十分钟到了。

　　这个时间对于蛙人来说，就像是某种审判的倒计时。

　　纳赛尔盯着那条天际线。

　　他从港口方向的礁石群一直扫到那座孤岛的东侧悬崖，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浪花的白线都被他反复确认过好几遍。

　　但是他连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驾驶舱外面的枪声在这十分钟里就没有停过。

　　海盗已经从最初登船的混乱中重新组织了起来，开始对驾驶舱进行系统性的压制。

　　子弹打在舱壁钢板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偶尔有一发穿过破碎的窗户飞进来，嵌进海图桌后面的软木墙板里。

　　水手们分成两组，一组守住左舷舱门，一组守住右舷走廊入口，用AK步枪做压制性还击。

　　他们的弹药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有个水手已经开始从打空的弹匣里往外拆子弹，把散装的钢壳弹一颗一颗地压进仅剩的一个弹匣里，手指被弹匣弹簧夹出了血口子也没停下。

　　“十分钟了！”

　　纳赛尔的声音从驾驶舵的方向传来，“不能再等了！”

　　蛙人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站在驾驶舱破碎的窗户前面，后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大海。

　　海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他的目光越过亚丁之梦号的船舷栏杆，越过海面，盯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海岸线。

　　张海他们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他们应该在十分钟之前就出来的。

　　山洞的出口正对着海滩，只要他们从洞里走出来，站在驾驶舱这个位置一眼就能看到！

　　但海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被枪声惊飞的海鸟在天上乱转。

　　“噼里啪啦！”

　　一梭又一梭的子弹打在驾驶舱外壁的钢板上，声音尖锐刺耳，子弹撞击的位置离蛙人站着的窗口不到半米，

　　但蛙人还是稳如泰山般，盯着那片海岸线。

　　“妈的！”

　　蛙人一拳砸在窗户旁边的钢制舱壁上。

　　“砰！”

　　铁板上的油漆面上留下了半个拳头的血印。

　　“我们走！”

　　驾驶舱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纳赛尔看到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是颤抖，他也想等张海他们回来呀，但是他不能拿自己这一船的人去冒险。

　　就在他准备推进油门时。

　　“快看！”

　　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岛的方向，有三个人影！”

　　话音刚落，蛙人的身体瞬间转了过来。

　　整个人几乎是弹射到了窗口，上半身探出窗外，眼睛朝着岛的方向扫了过去。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只见，海滩上真的出现了三个身影。

　　两个人在跑，一个人被背在背上。

　　跑在前面的是巴希姆，MP5冲锋枪挂在胸前随着跑动的节奏左右晃荡，他的两条腿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跟在他后面的是米尔，在跑的同时一只手还托着背上那个人的腿，另一只手拎着急救包的帆布带子，急救包不停的撞在大腿上。

　　被背在巴希姆背上的是张海，蛙人看不清张海的脸，但他能认出那条被绷带缠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左腿。

　　老船长跟在最后面。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下。AK-47横抱在胸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蛙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阴晴的表情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微笑。

　　他对着窗口狠狠捶了一下，“看到没有？！他们来了！”

　　蛙人转过身对着驾驶舱里所有人吼，嗓门大得盖过了外面的枪声，“他们来了！赶紧把船停下！让他们上船！”

　　驾驶舱里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

　　哈立德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但他趴在舱门边上，冲着走廊外面又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完之后转头朝蛙人竖了个大拇指。

　　只有纳赛尔还站在驾驶舵前面，脸上的表情和驾驶舱里所有人的情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立刻喝止住还在欢呼的众人，大声说道，“不行！”

　　一时间，船舱内的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纷纷投向了他。

　　“不行。”

　　纳赛尔又说了一遍，“我们的船已经开出去了，我刚才把油门推到了全速，现在船速已经在二十节以上！要停船接他们，我必需要先减速，然后调头，然后靠岸，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五到七分钟。在这五到七分钟里，亚丁之梦号会变成一个停在海面上不动的靶子，不对，不是靶子，这特么是一个停在海面上的活棺材。”

　　他松开舵轮，走到蛙人面前，纳赛尔比蛙人矮了半个头，但他抬起头盯着蛙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仰视的意味。

　　“你看看外面，左舷至少还有三艘海盗小艇没有靠上来，它们就在五百米外等着。我们的船一停，它们五分钟就能贴上来。右舷甲板上现在有多少海盗？十五个？二十个？我已经数不清了，我们现在得立刻脱离小岛，发救求救信号！”

　　“可是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谁！”

　　纳赛尔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认识他们，张海是我见过的最他妈能打的华夏人，”

　　他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船竟然开了不是你想停就能停，想走就能走！我们现在减速调头接他们上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所有一起沉在这片海底！”

　　枪声还在外面响着，但驾驶舱里面所有人都看着蛙人，等着他说什么。

　　蛙人的笑容在纳赛尔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但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纳赛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只是一个PMC，不是电影里的孤胆英雄。

　　专业军事人员的本能告诉他，在战场上做出任何决策的第一原则从来都不是救所有人，而是不要让已经活着的人因为你该死的决定而死掉。

　　让一艘正在高速行驶的船在交火中停下来调头，这个决定如果放在军事法庭上，如果放在水兵之间代代相传的口头传统里，会被直接简化为傻逼的操作导致一船人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