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墨界三日,人间十年骨肉寒
下定决心弃术从体、以凡骨逆叩仙途的那一刻起,宇文自白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彷徨。
炼气崖的风再也吹不动他心中半分波澜,那些刺耳的讥讽、轻蔑的冷眼,尽数化作了锻道路上最微不足道的尘沙。他不再耗费时辰徒劳引气、死磕那闭塞淤堵的经脉,转身迈步,径直走向焰尊府深处的古籍秘藏阁。
焰尊府传承千年,自初代焰尊横渡星海开宗立派,便搜罗无尽星域古籍、异域秘史、荒古残卷。寻常弟子只许阅览外门功法典籍,唯有嫡系子嗣,方可踏入深处,翻阅那些记载着域外浩劫、上古秘辛、诸天异闻的禁藏古卷。
一路穿行府中回廊,沿途往来的府中弟子、旁支子弟瞥见他单薄孤寂的身影,皆是下意识低头嗤笑、交头接耳。
“看,又是那个十年一重的废骨公子。”
“还不死心?天天游荡各处,难不成还想逆天改命?”
“大公子炎王天资冠绝南域,四公子却平庸至此,同脉相承,差距简直云泥之别。”
细碎议论如风絮萦绕耳畔,宇文自白目不斜视、步履沉稳,眼底无半分羞恼与愠怒。
五年嘲讽浸骨,他早已练就磐石心境。世人笑我凡骨无用,我便偏要在无人踏足的炼体绝路,走出一条万古无前的生路。
秘藏阁老管事见来人是宇文自白,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惋惜,语气淡漠疏离:“四公子,此处皆是上古残卷、异域秘闻,无半点引气修行之法,你来看,也是徒劳。”
在所有人认知里,一个连入门引气都做不到的废材,再读诸天秘史、万古大道,不过是徒增笑柄。
宇文自白立于古朴阁门前,微微颔首,声线平静坚定:“我不学法术,只求阅史悟道,观诸天路。”
管事轻叹一声,不再阻拦,侧身放行。
秘藏阁尘封千年,木架林立,古卷堆叠,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岁月的腐朽气息。层层书卷之中,记载着东云大陆之外的无尽星域、混沌古界的混元旧事、诸天万界的奇人异道,还有无数失传的炼体古法、绝路修途。
宇文自白沉下心神,一卷卷细细翻阅。
他看见了初代焰尊宇文百横穿星海的万丈孤勇,知晓了混沌大陆阴阳两极的万古桎梏,读懂了混元劫覆灭天地的恐怖浩劫,也摸清了诸天修士大多重神通、轻体魄的修行通病。
越阅古籍,他心中越是澄澈。
术法靠天赋,道体靠苦修。
灵根是天道馈赠的捷径,而炼体,是凡人唯一可以对抗天命的坦途。
先祖的焰铸天大道,本就是为逆命者而生!
数日之间,他沉浸在无尽古卷秘史之中,博览异域山河、荒古战场、神魔旧事。无数零散的道韵碎片在心底沉淀,原本懵懂的逆道之心,渐渐变得通透、坚定。
直至他翻到书架最深处,那里放着一卷被黑布层层包裹、无任何题名的古老卷轴。
卷轴材质非丝非帛,似万古玄皮所制,触手冰凉刺骨,隐隐透着一股超脱此方天地的苍茫死寂。卷身纹路古朴晦涩,流转着淡淡墨色微光,即便尘封千年,依旧难掩内里深藏的恐怖底蕴。
宇文自白心头微震,缓缓展开卷轴。
无文字记事,无功法口诀,唯有一片铺展的水墨山河。
墨山苍苍,墨水泱泱,整幅画卷静谧死寂,却自带镇压心神的浩瀚威压。山水之间无鸟兽、无风云、无生灵,空空荡荡,万古沉寂,仿佛一方被时光遗忘的独立小世界。
就在画卷完全展开的刹那——
嗡!
一阵轻微的道鸣自卷轴深处炸开,一抹漆黑墨光骤然包裹宇文自白周身。
他只觉天旋地转,周身时空扭曲,身躯瞬间失重,眼前光影错乱。不过瞬息,周遭古籍、阁楼、赤焰天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古老的水墨天地。
他入画了。
此方画中世界,无赤焰灼风,无日月天光,整片天地由纯粹的万古墨韵构筑而成。山石草木、山河大地,尽是浓淡不一的古墨之色,看似静谧祥和,每一寸空气里,都蛰伏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更诡异的是此方天地的时光流速。
宇文自白心底瞬间明悟了一桩逆天秘则——画中一日,地上十年。
外界弹指一瞬,画中便是悠悠十载光阴流转。
立足墨色山河之间,他尚未稳住心神,远处虚空的浓墨骤然翻涌汇聚。
漫天流墨疯狂凝练、拉扯、塑形,无声无息间,一道挺拔无边的墨色人形,自空中山河之中缓缓凝成。
无人形五官,无衣衫轮廓,无半点生机气息,仅仅是一道纯粹由万古墨道凝聚的巍峨道影,静静立在天地中央,俯瞰整方画中小界。
沉默、孤高、霸道、莫测。
墨影现世的刹那,天地威压暴涨数倍,远处山河震颤,墨浪翻涌不息。
紧接着,数头形态狰狞、骨相凶厉的墨色异兽自深山狂奔而出,獠牙外露,利爪撕裂墨风,带着毁灭一切的凶煞之气,直扑那道无声墨影!
异兽嘶吼无声,此方天地,万籁俱寂,唯有杀伐之势撼天动地。
下一刻,那尊无言墨色人形,动了。
无花哨招式,无磅礴灵光,只有最简单、最质朴、最霸道的双拳往复。
一拳崩山,一拳碎兽!
纯肉身之力碾压一切,每一拳落下,都震得整片墨界山河颤抖,墨气崩碎纷飞。极简的出拳、沉肩、坠肘、踏步,没有半分术法玄妙,却蕴藏着万古沉淀的炼体至理,道韵藏于质朴,霸道隐于无声。
宇文自白瞳孔骤缩,心神彻底沉浸其中。
这是最纯粹的肉身大道!
这是最本源的筋骨杀伐!
无需灵根,无需灵气,只需体魄强横、意志坚韧,便可碎山河、镇凶兽!
他下意识跟随墨影的动作,抬手、出拳、踏步、沉身。
一招一式,复刻那万古墨影的质朴拳意。
画中时光浩荡流转,无人计数岁月长短。
他不知疲倦,不知昼夜,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最简单的拳法。枯燥、乏味、劳累,肌肉酸痛到极致,筋骨疲惫到发麻,可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外界不过片刻光阴,画中已是岁岁年年。
长久极致的苦修、墨道本源的滋养、万古拳意的洗练,悄然浸润着他闭塞淤堵的经脉。那些五年以来死死禁锢灵气、困住他修行前路的淤堵壁垒,在日复一日的肉身打磨中,第一次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松动裂痕。
裂痕虽微,却足以照亮他死寂五年的修行前路!
心神极致疲惫之下,宇文自白终究抵不过漫长苦修的倦意,在墨山脚下盘膝而坐,伴着万古沉寂的墨风,沉沉睡去。
这一睡,画中岁月悠悠流转。
待他再度睁眼,周身山河寂静依旧,天地空空荡荡,那尊杀伐万兽的墨色人形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现世。
只剩漫天沉寂墨韵,萦绕周身。
宇文自白缓缓起身,闭目凝神,脑海之中,方才墨影所有拳式、步法、发力精髓,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他抬拳,出势。
一拳、两拳、三拳……
一遍遍反复演练,每一次出拳,都精准复刻万古墨道的本源力量,摒弃所有花哨虚妄,只剩肉身最纯粹的刚猛与厚重。
每一式落下,体内经脉的松动便更甚一分,淤堵的杂质被拳意震荡、被墨韵冲刷,悄然消解。
练至酣处,他抬眸远眺,方才未曾细看的墨色山河深处,两道巍峨无边的巨像,赫然映入眼帘。
墨山之巅,一尊古朴神像盘坐苍穹,神容慈悲肃穆,却藏镇压万古的无上威严,神性浩荡,普照四方。
墨水之底,一尊狰狞魔像伫立深渊,魔瞳猩红幽暗,煞气滔天,戾气席卷山河,魔威沉沉,吞噬八荒。
一神、一魔,隔山河对峙。
万古对视,永恒僵持。
神魔相望的刹那,整片画中世界的空间压力骤然暴涨千万倍!
无形的磅礴重压从天而降,碾压肉身、禁锢骨骼、束缚血脉,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尽数压在他单薄的身躯之上。
凡人立于神魔对峙之间,宛若蝼蚁抗衡苍穹,随时都会肉身崩碎、神魂湮灭。
宇文自白身躯剧烈震颤,骨骼发出细微的承压脆响,气血逆行,肌肤青筋暴起,剧痛席卷全身。
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逆道之心,坚如磐石!
他咬牙挺立,维持拳势不动,硬生生扛住这神魔两极的无上威压。
今日多撑一刻,体魄便强一分。
明日多立一时,道基便固一寸。
自此,画中岁月,再无昼夜。
他日日立于神魔两像中央,一遍又一遍打出墨道拳法,在极致的天地压力下淬炼肉身、打磨筋骨、冲刷经脉。
从最初数息便气血崩溃、摇摇欲坠,到后来十息、百息、一炷香、半个时辰……
他在绝境中稳步变强,于重压之中涅槃蜕变。
画中匆匆三日。
无人知晓,这短短三日,抵得上外界悠悠三十年苦修。
而外界,焰尊府,早已物是人非,山河悄变,骨肉寒心。
自宇文自白消失的那一刻起,其父宇文太仙便疯了一般寻遍整座极焰山脉。
后山练气崖、各处苦修秘境、藏书阁楼、山川溪谷,他踏遍每一寸儿子曾踏足的土地,唤遍每一个无人回应的角落。
往日沉稳如山、清心守道、不问纷争的焰府家主,终日奔波嘶吼,眼底满是慌乱与从未有过的憔悴。
府中上下,人人冷眼旁观。
旁支子弟、执事长老,皆暗自摇头,认定那废骨四公子,定是不堪嘲讽、心灰意冷,或是误入险地,已然身死道消。
宇文自白的同辈姐妹宇文雪,更是屡次拦在心力交瘁的宇文太仙身前,轻声劝慰,话语温柔,却字字刺骨:
“父亲,算了吧。弟弟天资匮乏,本就无缘仙道,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您不必为一个天生废骨,损耗自身道心、耽误修行。”
命。
一字定终身,一语断死生。
旁人皆信命,唯独父爱不认!
数日夜不休不眠的疯狂寻找,无果无迹。
那一晚,极焰山巅夜风萧瑟,烈火无光。
宇文太仙独立焚天峰顶,一夜白头。
原本只是微染风霜的双鬓,尽数化作霜雪,万丈沧桑压垮了这位镇守家族数十年的硬汉脊梁。
半生守业,一世沉稳,他从不争名逐利,不抢天道机缘,只求家族安稳、儿女平安。
他知晓小儿子五年困于一重境的绝望,知晓他日日苦修却步步皆空的煎熬,知晓他被全府嘲讽、被世人轻视的委屈。
他从不多言,只默默看着,心底疼惜,却以为少年心性,熬过去便会释然,却万万没想到,孩子会悄无声息消失于天地之间。
无尽悔恨、彻骨悲凉、偏执疯魔,瞬间吞噬了他数十年的道心。
当夜,宇文太仙独坐峰顶,观星悟道,悲极生武,绝境创法!
一套震慑万古、杀伐无双的绝世武技——太白九式·摘星楼,横空出世!
此法不为证道,不为护族,只为逆天夺天赋,摘星换骨,赠子仙途!
道心疯魔,武道滔天。
自此,南域武道榜大乱。
宇文太仙独身杀入天下武道榜,一路横推无敌。
无数成名天骄、老牌强者、宗门武尊,纷纷与其交手。
可所有人都来不及看清他的招式,来不及开口认输,头颅便已凌空飞起。
对手从未有机会喊出一字败言,便被无情摘去首级!
血染榜单,尸横武道!
他一路杀伐,一路登顶,以无边杀道,硬生生杀到武道榜再无一人敢战,独尊南域!
战后,他俯身捡拾无数战死强者的内脏精血,小心翼翼收纳于玉匣之中,神色癫狂,眼底却藏着极致可怜的父爱。
他一遍遍低声呢喃,反复念着那个日夜牵挂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地说:
“自白……我的孩儿……”
“世人说你无天赋、无道根、无仙途……”
“为父摘尽天骄武道骨,取尽强者血脉精……”
“有了这些……你就有天赋了……你就能修行变强了……”
疯狂的笑声回荡峰顶,苍凉悲怆,响彻山河,笑着笑着,一滴猩红血泪,从他干涸的眼底滚落,砸落血染山石,碎尽万古温柔。
父爱疯魔,泣血苍天。
而焚天皇峰之上,新晋炎王、天之骄子宇文自黑,立于神火缭绕的崖边,默默看着下方血色人间、疯魔的父亲、空无一人的练气崖。
万丈荣光在身,他却从未有过的心慌酸涩。
少年天骄的心绪,第一次乱了。
(我的傻弟弟……)
他望着虚空,心底无声叹息,满心酸涩与愧疚。
世人皆赞我炎王绝世,天资无双,可谁又知,弟弟五载苦修、寸步难行的绝望?谁又懂他不甘平庸、逆流向上的执拗?
(你没能走完的路,你没能踏上的仙途,你没能得到的天赋荣光……)
(都由我来替你践行,替你登顶,替你俯瞰诸天!)
一念起,执念生根。
宇文自黑闭上双眼,疯狂开启无休止苦修。
绝世道胎全力运转,真火焚身,日夜不辍,极速突破、疯狂变强。
可极致的执念、无尽的愧疚、替弟证道的沉重枷锁,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滋生出最深沉、最恐怖的修行心魔。
万丈天骄路,自此蒙尘。
画内三日,人间十年。
外界天翻地覆、骨肉崩离、父子泣血、兄长成魔,世间冷暖悲凉尽数上演。
而沉浸在墨界秘境中的宇文自白,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立于神魔两像之间,日复一日,打磨拳意、淬炼体魄、冲刷经脉。
就在画中第三日黄昏——
咔嚓!
一声无形的壁垒碎裂之声,响彻他的四肢百骸!
禁锢他整整五年的淤堵经脉,彻底贯通!
阻塞消散,气血畅通,肉身筋骨焕然一新,万古墨道本源彻底融入血肉,凡躯正在悄然蜕变!
也就在经脉通透的刹那——
轰隆!
远方山巅神像、渊底魔像,同时剧烈震颤!
历经万古对峙的神魔双像,躯体寸寸崩裂、轰然倒塌!
漫天神魔碎光炸开,一缕神圣清辉、一缕幽暗魔韵,两道微不可察的本源流光,挣脱崩塌的石像,跨越虚空,无声无息钻入宇文自白的身躯、融入他的血脉神魂深处。
神魔两极道基,悄然种入凡骨之身!
下一秒,整片墨色天地剧烈震荡,山河崩碎、墨光寂灭。
一股庞大的传送之力笼罩周身。
眼前天旋地转,光影错乱。
待宇文自白再度睁眼,已然重回秘藏阁古朴的大殿之中。
身前那卷承载万古秘境、神魔道韵的神秘卷轴,失去所有光泽,寸寸风化,化作漫天细碎墨尘,随风轻轻飘散,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秘境落幕,墨界归无。
唯有贯通的经脉、强悍的体魄、沉淀的拳意、潜藏的神魔双韵,牢牢烙印在他的骨血深处。
画中三日苦修,他脱胎换骨。
人间十年沧桑,他家破心离。
少年静静伫立空荡的阁楼,眼底清澈坚定,尚不知外界山河倾覆、亲人疯魔、岁月沧桑。
属于他的逆天锻体路,自此,真正开启。
而属于宇文一族的爱恨悲欢、血泪劫难,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然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