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家祖地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府中还未完全褪去晨起的静谧,苏铭媛便已起身。
灵界虽有灵气滋养,却仍属凡人层次,寿数与凡俗相差无几,即便修至丹田九重,至多也不过百余载光阴,从无长生虚妄之说。唯有一路苦修,踏破十二重丹田圆满之境,方能冲破凡界桎梏,飞升更高位面。族中长辈大多年过花甲便已气血渐衰,即便是家主苏老,修为深厚坐镇一族,也已是鬓染霜华,寿元所剩不过数十载。这一点,苏铭媛看得格外清楚,也更明白,在这方天地里,修为从不是逆天改命的依仗,不过是在乱世纷争里,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她没有惊动旁人,独自缓步穿过庭院,指尖不经意拂过颈间刻着“媛”字的月牙吊坠,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心底那点不属于此地的疏离感,又轻轻浮了上来。
苏家待她至诚至真,爷爷护佑,长老器重,同族子弟敬重,一路随行的苏文渊三人更是真心信服。一府之人,无半分算计谋害,无半分薄情凉薄,给了她在这陌生世间最安稳的容身之处。可她比谁都清醒,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的故土。苏家的温情是真,族人的亲近是真,可她的根、她的过往、她此生最在意的人与执念,都在万里之外、隔着天地壁垒的另一个世界。
她可以接受苏家的庇护,可以回馈家族的善意,可以为苏家挡去风波,可以倾尽所能护佑这一府真心待她之人,却做不到全然放下心防,将这里当成真正的归宿。价值观不同,根骨不同,过往全然不同,这份隔着天地的隔阂,不是朝夕温情便能抹平的。信任二字,从来都需要日久沉淀,而非一时动容。
用过晨食,苏铭媛径直前往主院,面见苏老。
苏老本正在与几位长老商议防范林家暗中滋事的事宜,见她独自前来,当即停下话语,眉眼间满是温和:“媛儿今日怎的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安排?”
苏铭媛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恭敬,无半分恃功而傲的姿态:“爷爷,诸位长老,孙儿此番在秘境之中,一夜连破三重丹田,从四重直入七重,修为进境过快,根基尚有虚浮之隙。所得的先祖传承与剑法口诀,也只粗略通晓,未曾沉心打磨。故而今日前来,是想向爷爷请旨,入家族静室闭关一段时日,稳固修为,沉淀传承,锤炼剑法,稳步朝着十二重圆满前行。”
此言一出,院中几位长老皆是面露赞许之色。
换做旁人家的晚辈,一朝崛起,一夜连破三重境界,名扬四方,怕是早已心浮气躁,沉迷外界声名,恨不得四处彰显修为。可苏铭媛却偏偏清醒至极,不骄不躁,深知根基不稳的隐患,第一时间想着闭关沉淀,这般心性,远胜同辈无数。
苏老更是连连点头,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好!好!你能有这般心思,爷爷便放心了。修行一道,最忌急功近利,你此番进境过快,闭关稳固乃是重中之重。家族后山最深的闭静谧室,灵气最是醇厚,无人敢随意惊扰,你尽管去用,想要什么灵材丹药,尽管开口,家族尽数为你备齐。”
“多谢爷爷。”苏铭媛微微颔首,又继续开口,语气郑重,“还有一事,孙儿在秘境之中,得我苏家太古先祖传承,习得一套完整剑法,名唤沧岚七式。剑法口诀与招式变化,孙儿已尽数熟记,虽自身尚需锤炼打磨,但愿意完整拓印一份,上交家族,存入宗族藏经阁,供族中资质上乘的后辈修习。”
这话落下,满院皆静。
几位长老瞬间站起身来,神色震动,看向苏铭媛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动容。
太古传承的剑法,何等珍贵?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是足以让一个世家底蕴暴涨的至宝,寻常人得到,恨不得藏在心底最深之处,绝不外露半分,独属于自己。可苏铭媛,竟然愿意毫无保留地拓印出来,上交家族,惠及全族后辈。
苏老的手都微微一颤,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护着这个孙儿,本就不求任何回报,只愿她平安顺遂,修为精进。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胸襟与格局,得了无上至宝,却愿意分给整个家族。
“媛儿……你可知,这太古传承剑法,意味着什么?”苏老声音微沉,开口确认。
苏铭媛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孙儿知晓。但孙儿能有此番机缘,是托庇于苏家嫡系血脉,是生在苏家,才有资格进入秘境,触动先祖传承。苏家给了孙儿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机缘,本就该有家族一份。况且,家族强盛,族中后辈有更强的依仗,在这战乱不休的地界,才能多一分平安,未来才有更多人能冲击十二重圆满,踏出凡界。”
她话说得周全,礼数尽至,心意赤诚,却也藏着自己的分寸。
她愿意回馈苏家的善意,愿意给家族足够的回报,愿意扛起苏家嫡系的责任,可这一切,是投桃报李,是责任担当,不是全然交付身心的归属感。她分得清清楚楚,做得明明白白,不亏欠,不越界,守着自己心底的那道界限。
几位长老早已激动得连声赞叹,看向苏铭媛的目光,除了敬重,更添了几分全然的认可。
苏老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动容,只连连道:“好……好!我苏家有你这般后辈,何愁不兴?何愁不兴啊!”
当即,苏老便命人取来宗族专用的拓印玉牒,亲自送到苏铭媛手中。
苏铭媛没有耽搁,当日便在主院侧室,凝神静心,将沧岚七式的完整口诀、每一招的变化要领、灵气运转法门,一字一句、一式一招,分毫不差地拓印在玉牒之中。她自身尚且只通晓皮毛,还需日夜锤炼,可拓印给家族的内容,却没有半分保留,完整详尽。
拓印完毕,她双手将玉牒奉上,交由苏老收入宗族藏经阁,列为苏家最高级别的传承武学,非核心嫡系、心性上乘者不得修习。
诸事安排妥当,苏铭媛便辞别苏老与诸位长老,在族人的引领下,前往后山闭静谧室。
静室深藏山腹,石壁之上刻着聚灵纹路,灵气醇厚温润,隔绝外界一切喧嚣,无人惊扰,最是适合沉心修行。
步入静室,她反手关上石门,将外界的温情、纷争、声名,尽数隔在门外。
室内一片安静,唯有灵气缓缓流转。
苏铭媛盘膝坐于玉床之上,先是闭目凝神,沉下心神,内视自身丹田。
一夜连破三重,从四重直达七重丹田,修为暴涨的背后,是灵气运转尚不够圆融,丹田壁垒虽已打通,却还不够稳固,根基终究带着一丝急进的虚浮。若是不彻底沉淀巩固,日后从七重往上修行,乃至冲击十二重圆满飞升,便会隐患丛生,甚至有可能在突破之时,丹田受损,前功尽弃。
她没有急于修炼剑法,而是先运转苏家嫡系心法,引导着周身醇厚的灵气,缓缓冲刷丹田经脉。
苏家太古嫡系血脉,本就有着加速灵气吸纳、提纯修为的奇效,此刻静心沉修,灵气运转愈发顺畅,一点点夯实着丹田根基,抚平着连日突破带来的虚浮之感,让三重暴涨的修为,一点点沉实下来,与自身神魂、肉身彻底相融。
这一稳固,便是整整三日。
待丹田彻底稳固,修为圆融无碍,再无半分虚浮,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亮。
而后,她才起身,缓缓抬手,心念一动,沧岚剑悄然跃出丹田,稳稳落于掌心。
剑身青岚流转,剑意内敛,她此刻才真正沉下心来,一遍遍回想秘境之中先祖传承的口诀与招式。
此前秘境出口一战,她不过是凭借传承烙印,仓促使出两招,靠着远超同阶的灵气精纯度与剑意底蕴取胜,对剑法的真正精髓、招式衔接、灵气配合、剑意运转,全然未曾细细琢磨。这套剑法的威力,她连万分之一都未曾发挥出来。
静室之中无人打扰,她便一招一式,慢慢拆解,慢慢锤炼。
从第一式起手,到第七式收招,口诀在心底默念,招式在手中缓缓施展,灵气顺着剑法脉络精准流转,一点点磨合着自身与剑法、与仙剑的契合度。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耀眼的灵光,只有极致的专注与沉稳,一点点将这套传承剑法,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闭关的时日,安静而漫长。
外界早已因她的横空出世喧嚣不止,林家暗中蛰伏,四处联络势力,伺机报复;周遭各大势力,纷纷打探着苏家这位天才大小姐的消息,有人忌惮,有人觊觎,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这一切,都与静室之中的苏铭媛无关。
她守着一方安静,稳固着自身修为,锤炼着传承剑法,沉淀着突如其来的机缘,默默朝着遥远的十二重圆满飞升之路前行。
门外是苏家的安稳庇护,是乱世的纷争喧嚣;门内是她独自一人的修行之路,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故土执念。
她接受善意,回馈恩情,扛起责任,却始终清醒。
这方天地,这方家族,给了她容身之地,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信任可以慢慢积累,温情可以慢慢接纳,可心底的归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方向。
静室之中,青岚剑光微微一闪,又缓缓归于沉寂。
少女持剑而立,眉眼平静,心底笃定。
先稳自身,再练剑术,其余风雨,来日再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