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战争结束了
沉默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郭荣缓缓抬手,语气中透着一国之尊应有的从容。
“高右相远来辛苦,先在馆驿歇下,你带来的文书,朕看过了,议和之事,朕与诸将商议后,自有答复。”
高模翰微微屈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堂外走去,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外。
在他走后不久,魏仁浦才姗姗来迟,没有办法,最近他的事务实在太多,流民安置、人口户籍、粮草分拨,都由他整合协调。
往往忙了一日,天都黑了,饭还没吃上一口。
若是范质、景范在就好了,他一个人还真吃不消。
今夜他还在府衙忙碌,刚接到旨意,就匆匆赶来。
郭荣本想用他对付高模翰的,没想到一个沈承嗣就能将高模翰驳斥得哑口无言。
当真是文武全才了。
待魏仁浦入得堂内,郭荣让内侍将那封羊皮文书重新展开,铺在案上。
他在第三条上敲了敲,大周每年向大辽输绢十万匹、钱十万贯。
“诸卿,高模翰走了,但话还留在这儿,朕不想学石敬瑭,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契丹全面开战,这份和约,朕要你们议一议,哪些可以应,哪些不能应。”
符彦卿率先开口,“陛下,契丹此番南下,胜多败少,此番却肯派出高模翰这样的老臣宿将出使议和,说明契丹也不想打了。”
“岚、宪、石、代、忻五州,是此番交战后,北汉的实际地盘,五州已经残破不堪,北汉拿了去,短期内要休养生息,对我大周而言并非坏事。”
姗姗来迟的魏仁浦也说:“十年之内不北伐这条,臣以为也可以应。但‘不北伐’三个字,不能写在文书上,要改成‘各守疆界,互不侵扰’——他守他的,我守我的,至于侵扰不侵扰,谁先动的手,那是日后的事。”
在战乱纷飞的五代十国,大家都知道互不侵犯是张废纸,毫无约束可言,日后契丹和大周必有一战。
就看这段时间内,那方的发展更迅速了,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郭荣微微颔首,他转向沈承嗣:“沈防御使,你以为呢?”
见到陛下竟然询问沈承嗣的意见,众将都感到了异样情绪,看来经此一事,沈承嗣真得陛下信任啊!
“陛下,前两条臣也以为可以应。”
向训插了一句,“防御使方才在堂上慷慨激昂,如今怎么又劝陛下应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但之前的敌意已经少了很多。
“向将军问得好,所谓战者,政之续也。沙场交锋与邦交谈判,殊途同归,都是维护社稷江山的手段。”
“方才臣在堂上那些话,是说给高模翰听的,契丹人想在谈判桌上用虚张声势的把戏迫我屈膝,那沈某便拆穿他们。”
“打仗的时候拼命,谈判的时候要价,本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但第三条,臣以为一文钱也不能给,岁币一旦开了先例,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了。”
“战者,政之续也”,这句话落在堂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向训皱了皱眉,他没读过什么书,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砸进他耳朵里,总觉得比那些司空见惯的陈词滥调多了几分硬邦邦的分量。
符彦卿则微微侧过头,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他知道这个女婿近来和魏仁浦走得很近,但能说出这种话,怕不只是耳濡目染那么简单。
最终还是郭荣拍了板儿。
他环视堂中诸将,缓缓道:“既然诸卿都这么说,朕今日便定下议和的基调:前两条可以应——文书措辞,让魏仁浦去拟,一字也不能让契丹人钻了空子。”
“至于这第三条,朕不会给耶律挞烈一文钱。”
“沈防御使,明日高模翰走之前,你替朕去送他,该说的客气话,替朕说周全。”
沈承嗣抱拳应诺。
第二日,高模翰带着郭荣的答复北归。
双方最终议定:岚、宪、石、代、忻五州以今日实控为界,各守疆界互不侵扰,和约中只字不提“岁币”二字。
“十年不攻”的条款被巧妙地改写为“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签下这份盟约的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下一场战争开始前的短暂喘息。
刘承钧将在代州以北厉兵秣马,日夜筹划复仇。
郭荣也在等——等制度改革后,朝廷有了更充裕的钱粮和更精锐的军队,今天在文书上的失利,终有一日会用铁骑和刀剑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又过了半日,赵匡胤率殿前司五千人马南归。
他们在宪州城下虚晃一枪,逼耶律挞烈回师,又在山梁隘口处以弩阵逼退契丹追兵,全身而退。
人马虽略有折损,但军容整肃,旌旗不乱,五千人归来时仍有气势。
赵匡胤率部入城时,郭荣已在节度使府正堂设下酒宴,为此次北征的所有有功将士庆功封赏。
这一战从高平打到晋阳,从晋阳打到宪州,最终以契丹退兵、双方议和告终。
仗打完了,该算账了,众将等的就是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打仗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天下安定、百姓乐业,但上位者们都知道,打仗是为了高官厚禄,为了妻妾成群,为了家财万贯。
封赏的诏书是枢密都承旨魏仁浦亲笔拟的,用的是枢密院四柱清册的格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分门别类,每一项功绩后面都附着对应的赏赐。
满堂热闹中,却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
沈承嗣的座位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位,他面前案上的酒菜和旁人一样丰盛,郭荣方才命人添了一道炙羊肉,说是御赐给太原尹的。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从不主动与人碰杯。
白天他的锋芒在堂上杀进杀出两个来回,把契丹使臣驳得体无完肤,此刻那股剑气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吞姿态。
倒数第一是赵匡胤。
他刚从宪州前线撤回来,盔甲上的征尘还没彻底洗干净。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这两个人。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堂中央那些身披锦袍的新晋节度使身上,落在那些觥筹交错、面红耳赤的宿将身上。
可是没有人会想到,日后决定天下走向的,不是今夜满堂的那些节度使,正是坐在角落里的这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