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弄臣?吟游诗人的晚宴
布伦努斯推开新宅院的木门时,瑟银板甲还没脱。
安雅正蹲在石灶旁往锅里加盐,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儿子胸前那枚齿轮徽记,什么也没问,转身又往锅里多扔了两块肉。
艾伦靠在橄榄树下调弦,看着弟弟从头到脚裹着精钢的样子,吹了声口哨。
“城防军亲卫营?”
布伦努斯点了下头,掰了块冷麦饼塞嘴里。
“你呢?”
艾伦晃了晃手里一张染了蔷薇香精的请帖,薄羊皮上用金粉写着“卢基娅氏族”的族徽。
“城东那个女贵族,就是让莫莉娅验出毒香膏的那个。今晚她府上设宴,指名请我去弹琴助兴。”
布伦努斯嚼着饼,上下扫了一眼艾伦身上这件浆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衫,还有膝盖上那块歪扭的补丁。
“穿这个去?”
“穿这个去。”
艾伦把里拉琴往肩上一搭,朝弟弟咧了下嘴。
“真正的诗人不靠衣裳吃饭。”
卢基娅宅邸在城东最深的巷子尽头。
两扇包铜大门敞着,门廊两侧插着浸了松脂的火把,橘红色的光打在打磨过的凝灰岩墙面上,油亮亮一片。
艾伦跨进门槛,热浪和香料味扑面砸过来。
中庭宽得能跑马。三面回廊挂满了波斯进口的染色麻布帷幔,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深红色,踩上去脚底发软。
二十几张矮脚长榻围着中央的石质喷泉摆成半圆,宾客们斜靠在榻上,男的披着紫边长袍,女的戴着琥珀和青铜的首饰。
侍女穿梭其间,银盘上堆着蜜渍无花果、烤乳鸽和切成薄片的腌鹿肉。酒壶是赤陶带彩绘的,一壶接一壶地倒。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黏腻的、发甜的醉意。
艾伦被一个管事领到角落的小凳上,紧挨着盛残羹的铜盆。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
大厅正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坐着三个乐师。领头的穿绛紫长袍,头上缠着常春藤花冠,怀里抱着一把镶骨七弦基萨拉琴,琴颈上嵌着两颗打磨过的玛瑙。
这人正闭着眼拨弦。
曲子是克卢西乌姆最流行的《月下的阿芙洛狄忒》,调子腻得发齁,讲的是某个贵族少爷和牧羊女的三角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装腔作势的转音。
两个女舞者赤足踩在羊毛毯上,腰肢配合着琴音晃来晃去,动作懒洋洋的,连她们自己都快睡着了。
宾客们也没几个在听。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在往嘴里塞蜜饯,有的干脆闭眼打盹。
艾伦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把里拉琴搁在膝盖上。
乐队领头的——那个戴花冠的——眼角余光扫过来,在艾伦的琴上停了两秒。
老橡木琴身,没有任何装饰,弦是自己绞的羊肠线,琴架上还有一道裂缝,用松脂糊住的。
花冠乐师撇了下嘴,转头跟旁边的同伴咬了几句耳朵。两人一起笑了,笑声不大,但刚好能传到艾伦的位置。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女主人卢基娅从主位站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今晚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她朝艾伦的方向一伸手,“北岸月下森部落的吟游诗人,'和平之子'芬恩的兄长,艾伦。”
几十道目光刷地射过来。
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还带着那么一丁点施舍的意味——看小地方来的人怎么在大场面上出丑。
花冠乐师放下基萨拉琴,笑着站起来,冲艾伦拱了拱手,姿态是行礼的姿态,语气却是拿捏人的语气。
“久仰久仰。北岸的同行能来克卢西乌姆,实属难得。”
他走下木台,踱到艾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把破里拉。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克卢西乌姆的宴会规格,对乐器有要求。这把……”他用指尖碰了碰琴架上那道松脂糊的裂缝,“恐怕会影响音准。要不要借用我的琴?”
话说得客气,潜台词是:你这破烂玩意儿,配上台吗?
周围几个宾客低声笑了。
艾伦没站起来。
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最粗的低音弦,嗡的一声,震得胸腔发麻。
“谢了。这琴跟了我八年,从月下森黑树林出发,穿过半兽人的山谷,淌过矮人领地的地下河。”
他抬起头。
“它比你那把镶骨头的漂亮玩意儿,多听过八年的风声。”
花冠乐师的笑容僵了半拍。
卢基娅适时插话:“既然两位都在,不如各弹一曲,让诸位品鉴?”
这话一出,大厅安静了三分。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和果盘,眼里冒出了看热闹的精光。
花冠乐师重新坐回木台,挺直腰板,双手往琴弦上一搭。
他弹的是《西风吹过阿普利亚》,克卢西乌姆宫廷乐师的看家曲目,技巧复杂,转调频繁,指法华丽。
琴音飘出来,确实好听。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不带半点瑕疵。
但也就是好听。
干净、漂亮、工整,然后——空。
一曲终了,掌声比刚才响了些。花冠乐师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十拿九稳的得意,朝艾伦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伦站起来。
他没往木台上走。
他直接跨上了大厅中央那张铺满银盘和酒壶的红木长桌。
皮靴踩翻了一只赤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流过桌面,淌进雕花的缝隙里。一盘蜜饯被他的脚后跟蹭到桌角,骨碌碌滚落在地。
全场倒吸一口气。
侍女吓得端着银盘不敢动。卢基娅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花冠乐师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个北岸蛮子是疯了。
艾伦站在长桌正中,脚下是杯盘狼藉,头顶是悬挂的青铜油灯。火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将他破旧长衫上每一道补丁的针脚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抱起里拉琴,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张开,从最低音开始,重重地、狠狠地拨了下去。
嗡——
第一个音砸在大厅石墙上,弹回来,裹着铁锈和血腥味。
不是靡靡之音。不是情爱小调。不是任何一个克卢西乌姆人听过的东西。
艾伦开口了。嗓音低沉粗粝,带着北岸黑森林里刮过树梢的寒风。
他唱的是芬恩前天晚上在饭桌上随口讲的故事——阿尔戈英雄纪。
不是流传在商人口中、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希腊版本。是芬恩用现代人的视角重新拆解过的、带着人性剖析的版本。
“我要唱的不是金羊毛的荣光,
不是诸神降下的征途与风浪。”
艾伦,抱琴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听众,语气沉静。轻拨低音弦,音色悠远低沉。
“而是一段被英雄史诗,
悄悄抹去的篇章。”
琴音轻收,只留一丝余颤。
“那是阿尔戈号扬起白帆的日子,
五十名英雄聚在船首,”
轻快扫弦,艾伦昂首望向前方,手臂微扬,模拟扬帆之姿。“船桨劈开深蓝的浪涛,
星辰为他们指引远方。
伊阿宋立在船头,
目光曾如烈火般明亮,”
艾伦重拨单弦后,握拳于胸前,脊背挺直,尽显英雄意气。“他要去科尔喀斯,
夺取那传说中的金羊毛,
让命运臣服于他的手掌。”
琴音在艾伦指下炸开。长和弦铿锵,气势磅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桨叶击水的力度,带着船头撞碎浪花的凶猛。宾客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然后——转折来了。弦音上扬,艾伦伸手向前虚抓,似要握住宿命与荣光
“海风将他们送至雷姆诺斯岛,
岸畔有女王的盛情在等候。”
琴音骤然转柔,缠绵婉转。艾伦的眼神变得温柔迷离。
“温柔织成罗网,
美酒溢出金觞,
锦衣裹住了英雄的臂膀——”
指尖轻滑琴弦,音色慵懒魅惑“她以温柔为牢笼,
以欢愉为锁链,
以人间最甜美的沉沦,
铺就一片温柔的荒疆。”
艾伦双臂缓缓收拢,似被束缚,微微摇头
“于是那本该踏遍险途的人,
卸下了肩上的重量。”
弦音渐弱,失去锋芒。
“他忘了海面上的风暴——”
指尖在弦上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长剑高悬于墙壁,
寒光渐渐黯淡,
再不曾饮过敌人的血,
再不曾划破战场的风。”
琴音轻颤,哀婉低沉,艾伦抬手虚指身侧,模拟挂剑之态,指尖轻轻滑落。
“他忘了远方的风暴,
忘了诸神的期许,
忘了五十名英雄,
仍在等待他一声号令起航。
壮志在酒香里消融,
傲骨在温柔中融化。”
艾伦模仿着周围的观众,身体轻晃,模拟醉态,眉眼间带迷离笑意,琴音奢靡轻浮,节奏慵懒。
“他说,明天再走。明天,明天,永远是明天。”
大厅里,一个正往嘴里塞蜜饯的胖贵族,手停在半空,蜜饯掉在了羊毛毯上。
他身边的妻子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袖口。
因为艾伦唱的不是千年前的伊阿宋。
是他们自己。
是此刻这间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斜卧在软榻上,泡在酒液和香料里,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用享乐填满所有缝隙,连头顶的天空是什么颜色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琴声陡然拔高!
艾伦右手五指同时下切,七根弦齐鸣。
“当温柔还在缠绕英雄的骨血,
当笙歌还在麻痹他的耳朵,
雷霆自港口轰然降临,
大力神赫拉克勒斯,
踏上了这座沉沦的岛——”
琴音骤然顿住,低音重拨,如惊雷炸响。
“他猛地冲上,
一把掀翻了满桌的金玉珍馐。
金杯滚落,美酒泼洒,
佳肴狼藉,丝竹哑然。”
艾伦双臂横挥横扫,发力掀桌,姿态刚猛。众人失声惊呼,有人猛地后仰躲开,席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他伸出钢铁铸成的手掌,
揪住伊阿宋的衣领,
将那具沉溺于欢愉的躯壳,
狠狠提起。”弦音绷紧上扬,张力拉满。
“他拖着那失神的王者。
穿过迷梦与脂粉的长廊。”
琴音低沉拖沓,节奏缓慢沉重。
全场寂静,目光紧紧追随,心绪随拖拽的脚步起伏。
“拖离温软的床榻。”看向床榻上的胖子,
“拖离女王的凝望。”转向卢基娅,
“一路拖回,阿尔戈号冰冷坚硬的甲板——”
里拉琴低音沉奏,音色空旷,渐归征途。
艾伦转身迈步,步履沉稳,望向门厅外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艘船在准备扬帆。
“伊阿宋跌落在船板之上,
望着眼前怒目而视的半神。
终于明白,他的征程。
从未结束,
他的英雄之名,
必须由自己,
重新拾起——”
单弦轻扬,音调渐亮,余韵悠长。艾伦抱琴垂首,长久静默,吟唱落幕。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安静。
喷泉的水声变得很响。
火把烧焦了一截松脂,“啪”地裂开,火星落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花冠乐师还保持着坐在台上的姿势,但他两只手已经从琴弦上滑了下来,垂在膝盖两侧。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把镶骨基萨拉琴,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木台,把琴放在地上。
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厅里,琴身触地的声音格外分明。
卢基娅第一个回过神。
她从主位走下来,亲手从侍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只金杯。杯里斟的不是今晚宴会上那些掺了蜂蜜和香料的甜酒,而是从地窖最深处搬出的陈年烈酿,未经勾兑,入口烧喉。
她双手捧着金杯,走到长桌前,仰头递向站在桌上的艾伦。
“大师。”
这个买过“神子香膏”、差点被毒香膏烂掉鼻子的氏族贵妇,用的是和白天在喷泉阶上那些老诗人一样的称呼。
“这首曲子,能不能在三天后城主的秋宴上再唱一遍?”
艾伦接过金杯,一口闷完。酒液辛辣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空杯往长桌上一磕,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能。”
“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竖了竖,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秋宴的出场费,翻三倍。”
卢基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成交。”
宴会重新活过来。宾客们涌上前,争着要和艾伦碰杯。那个手里还攥着半截蜜饯的胖贵族,红着眼眶拽住艾伦的袖子,连声追问故事的后半段。
花冠乐师始终坐在木台边缘,没有离开。他看着自己那把镶骨基萨拉琴,过了很久,弯腰捡起来,走到艾伦面前。
“后面那段——赫拉克勒斯掀桌子的段落,左手的和弦走的什么调?”
艾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下午,城东广场。我教你。”
子夜。
艾伦带着一身酒气推开新宅的院门,发现芬恩还没睡,盘腿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莎草纸。
“大哥,你在秋宴的吟唱已经传颂全城了。”芬恩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城主府,三天后,全城最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我有个请求。”
“你想让我唱什么?”艾伦坐到芬恩身边。
芬恩停下笔,把莎草纸翻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段新的故事梗概。
“阿尔戈纪的后半段,伊阿宋拿到金羊毛之后的事。”
艾伦凑过去扫了两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故事的后半段不是凯旋。
是背叛、是抛弃、是英雄堕落为暴君,最终被自己亲手建造的腐朽船骸砸死。
“这段……比前半段狠多了。”
芬恩把莎草纸卷起来,塞进艾伦手里。
“城主秋宴,全城权贵齐聚。你觉得,他们更需要听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