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HX区百亿地产项目的竞标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整个江城商界都沸腾了。

　　白锦瑟把竞标公告的PDF甩到陆晨面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文件末尾的截止日期。

　　“十天。“白锦瑟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赵无极的团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三家银行的授信额度全部锁定。我们连竞标保证金都还没凑齐，拿什么跟他打？“

　　陆晨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公告上那行粗体字——“项目总投资估算：一百二十亿元。“

　　“多少钱不重要。“陆晨喝了口茶，“重要的是赵无极愿意花多少钱。“

　　白锦瑟挑了挑眉：“你有办法知道他的底价？“

　　陆晨没回答，转头看向角落里缩在沙发上啃手指甲的苏念念。

　　苏念念抬起头，嘴边还叼着一截指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啊？看我干嘛？“

　　“念念，赵氏集团的竞标方案存在哪个服务器？“陆晨问。

　　苏念念放下手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拍了拍旁边那台贴满动漫贴纸的黑色笔记本：“他们用的内部OA系统，防火墙是三年前版本的变种——大概，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吗？“

　　“两个小时内我能把赵无极早餐吃的什么都给你查出来。“苏念念已经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白锦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我负责找钱。华尔街那边有几只对中国地产市场感兴趣的基金，但时间太紧，最多能撬动二十亿的融资额度。“

　　“够了。“陆晨放下茶杯，“竞标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出价更精准。“

　　周红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裙摆开叉到大腿根，走路时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评委名单。“周红颜把纸袋放在桌上，“七个人，三个跟赵家有利益往来，两个中立，另外两个……可以谈。“

　　陆晨拆开纸袋，抽出一份名单看了几秒：“第三位评委，中建三局的副总张海峰，跟赵家是什么关系？“

　　“他老婆的弟弟在赵氏集团做区域经理，不算核心圈，但赵家每年春节送礼从不落下他这一份。“周红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不过张海峰本人是个技术派，对项目质量看得比人情重。如果你方案够硬，他不会刻意卡你。“

　　陆晨点了点头，把名单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周红颜压低声音，“赵无极不仅锁了银行授信，还在二级市场悄悄收购BHX区周边的地块。我查了一下，至少七块地已经过户到他名下的离岸公司。“

　　白锦瑟的表情变了：“他在做地皮包围圈？“

　　“什么意思？“铁柱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白锦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个简图：“BHX区的核心项目用地在中间，周边的配套地块就像一圈围墙。赵无极把这些周边地块全部拿在手里，等项目启动，配套用地的地价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不管谁中标核心项目，都得反过来找赵家买地。“

　　铁柱挠了挠头：“那咱们也买呗？“

　　“来不及了。“白锦瑟摇了摇头，“他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现在周边能买的地一块不剩。这个人不是在做地产项目，他是在做金融衍生品。“

　　周红颜拍了拍牛皮纸袋，看向陆晨：“好了，情报都在这儿了。陆晨，你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陆晨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端着茶杯转了一圈，沉默了几秒。

　　“三个问题。“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赵无极的底价。念念，两天之内我要知道。第二，融资。锦瑟，二十亿不够，能不能找到不经过国内银行体系的资金通道？第三，评委。红颜，那两个中立评委的背景我要更详细的资料。“

　　白锦瑟和周红颜同时挑眉。

　　“你的意思是……绕过赵无极的银行封锁？“白锦瑟问。

　　“正面硬碰硬，我们必输。“陆晨平静地说，“但他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布局太大了，大到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只要我们能精准卡在他最薄弱的那个点上，整个包围圈就会从内部瓦解。“

　　铁柱挠了挠脑袋，忍不住插嘴：“晨哥，你这话说得我听不懂，能不能翻译翻译？简单说就是——咱们怎么赢？“

　　周红颜伸出手在铁柱面前晃了晃：“铁柱，你去厨房把茶续上，大人谈事呢。“

　　铁柱瞪眼：“我也是大人！“

　　“行行行，你是最大的人。“苏念念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最大的人，帮我倒杯水呗？嘴干。“

　　铁柱哼了一声，还是起身去倒水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晨哥，你真的有把握吗？一百二十亿的项目啊，赵无极准备了三个月……“

　　“把握不是靠嘴巴说的，是靠脑子算的。“陆晨看了他一眼，“你师父当年在牢里教我下棋，说了句话我一直记着——'算得比对手多三步，你就是赢家。'“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水壶出去了。

　　苏念念从屏幕后面又探出头来：“陆哥，我有个想法。赵氏集团的OA系统跟他们的财务系统是同一套云服务器，如果我顺便……“

　　“别碰财务系统。“陆晨断然说，“我们赢要赢得干净。只要底价，其他一律不动。“

　　苏念念吐了吐舌头：“好吧好吧，就当我没说。不过陆哥，你这也太正派了吧？人家赵无极可不会跟你讲规矩。“

　　“所以我们才要讲规矩。“白锦瑟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dirty money有dirty money的代价。走华尔街的时候，我见过太多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最后没有一个善终。“

　　周红颜嗤笑了一声：“锦瑟姐说得太文雅了。我翻译一下——用脏手段赢来的东西，早晚得连本带利还回去。“

　　陆晨把茶杯放下：“所以这一仗的核心就八个字——堂堂正正，精准狙击。“

　　竞标前三天，陆晨收到了一条意外的消息。

　　暗河的老K约他见面。

　　地点在龙脊山脚下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板上刻着个“茶“字。

　　陆晨带着铁柱到的时候，老K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老K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洗茶。

　　“坐。“老K抬了抬下巴。

　　陆晨拉开椅子坐下，铁柱自觉地站在门口。

　　老K看了一眼铁柱，问陆晨：“你师父的另一个弟子？“

　　“不是。“铁柱自己先抢答了，“我是自愿跟着晨哥的，他没收我。“

　　老K笑了笑，没再追问，给陆晨倒了杯茶，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仪式。

　　“你知道这茶叫什么名字吗？“老K问。

　　陆晨端起杯子闻了闻：“龙脊毛尖？“

　　“不错。“老K微微点头，“龙脊山上只有三棵茶树能产出这个味道的茶叶。你师父当年也喜欢喝这个茶。“

　　陆晨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端着杯子没说话，等老K继续。

　　老K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泡茶：“有些人以为暗河只是江城地下的一个商会。其实啊，有些河流，表面平静，底下通着大海。“

　　铁柱在门口探进脑袋：“通大海？龙脊山离海还有几十公里呢，哪来的河通海？“

　　陆晨头也不回地说：“铁柱，站好。“

　　铁柱缩了回去。

　　陆晨放下茶杯，看着老K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老K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沧桑：“年轻人，我约你出来不是要跟你绕弯子。BHX区的项目，暗河想入局。“

　　“什么条件？“

　　“暗河在BHX区有三座码头、两条物流专线、一个仓储中心。“老K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这些资源，对你做项目来说是现成的基础设施。如果竞标成功，暗河的物流渠道和码头资源全部归你调配。“

　　“你要什么？“

　　“一个位置。“老K说，“不需要明面上的股权或者席位。暗河只要在BHX区里留一席之地——码头和物流的运营权归暗河，利润分成你定。“

　　陆晨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暗河的尽头，到底是哪片海？“他问。

　　老K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窗外的龙脊山，沉默了很久。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陆晨把茶杯放下：“我可以给你物流运营权，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暗河的所有码头和仓储，必须配合我的项目进度进行改造升级。安全标准、环保标准、消防标准，全部按国家最高规范执行。做不到的，合作取消。“

　　老K盯着陆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好，成交。“

　　两人碰了碰茶杯。

　　铁柱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等等等等，成交？就这么成交了？连个合同都不签？“

　　老K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有些东西比合同管用。“

　　“什么东西？“

　　“茶。“老K端起杯子，“喝过同一壶茶的人，就算有默契了。“

　　铁柱一脸懵地看向陆晨，陆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回去的路上，铁柱忍不住问：“晨哥，那个老K说的'通着大海'是什么意思？“

　　陆晨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龙脊山轮廓，声音很轻：“意思是，暗河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

　　“多大？“

　　“大到我们现在还看不到边。“

　　铁柱嘀咕了一句：“你们这些大佬说话就不能直说吗？非要打哑谜。“

　　陆晨笑了笑没接话。

　　铁柱又问：“那咱们接下来干嘛？直接去竞标？“

　　“不急。先回去开会，把所有人叫齐。“陆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锦瑟那边有一笔海外资金要走流程，红颜的情报还要再细化。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让念念盯紧赵无极的一举一动。竞标之前，他比我们先紧张。“

　　竞标当天，江城国际会展中心的竞标大厅里坐满了人。

　　赵无极带着赵氏集团的团队坐在前排，西装革履，气定神闲。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陆晨坐在后排，身边只有白锦瑟一个人。

　　白锦瑟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赵无极今天带了十二个人，光法律顾问就来了四个。你看看咱们这边——就俩人，连个拎包的都没有。“

　　“铁柱在外面停车场守着。“陆晨说。

　　“铁柱算什么？他能进来帮你讲PPT吗？“白锦瑟翻了个白眼。

　　陆晨忍住笑：“放心，今天不需要讲PPT。“

　　“资金到位了吗？“陆晨低声问。

　　白锦瑟点了点头：“通过香港的基金通道走了十五亿，加上沈氏集团的担保授信八亿，总共二十三亿。比赵无极的融资额度少了至少十个亿。“

　　“够了。“

　　“你确定？“白锦瑟皱眉，“底价情报如果有一丁点偏差——“

　　“念念的数据不会有偏差。“陆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苏念念此刻正坐在会展中心外面的一辆面包车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赵氏集团OA系统的数据流。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陆哥，赵无极的最终报价是一百零八亿三千两百万。“苏念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在底价上加了百分之三的利润空间。“

　　陆晨微微闭眼。

　　“我们的报价——一百零八亿。“陆晨在竞价单上写下一串数字，“精确到百万位。“

　　白锦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瞳孔微缩：“这比他的底价低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

　　白锦瑟深吸一口气：“百分之零点三？你确定？差一个零点一我们就白忙了。“

　　“念念的数据不会有偏差。“陆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万一呢？“白锦瑟追问。

　　陆晨看了她一眼：“你在华尔街操盘的时候，有没有完全确定的时候？“

　　白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每一次下单都是赌。“

　　“那今天就再赌一次。“陆晨把竞价单封好递给她，“帮我交上去。“

　　白锦瑟接过信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是——“她摇了摇头，没说完，转身走向了投递箱。

　　竞价开始了。

　　五家竞标企业依次递交了报价方案。主持人拆封报价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第四家，赵氏集团，报价一百零八亿三千两百万。“

　　赵无极微微一笑，神情笃定。

　　“第五家，济世堂健康产业有限公司，报价——“

　　主持人拆开封条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零八亿。“

　　全场一片哗然。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目光穿过整个大厅，死死锁定了后排角落里那个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

　　一百零八亿。比赵氏集团的报价低了三千两百万，但更关键的是——这个数字精确地卡在赵氏集团内部底价之下，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这不是巧合。赵无极是金融出身，他一眼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陆晨知道他的底价。

　　“怎么可能……“赵无极旁边的技术总监脸色发白，“报价是密封递交给评委会的，中间不可能泄露——而且一百零八亿这个数字太精准了，精确到了百万位，他们是怎么——“

　　赵无极旁边的法律顾问凑过来低声说：“赵总，我建议立即启动质疑程序，要求评委会重新审核——“

　　赵无极猛地把手中的文件夹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前排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查！“赵无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我查是谁泄的密！“

　　旁边的助理赶紧低下头，但这一幕已经被现场至少三个媒体的镜头捕捉到了——赵氏集团太子爷在公开场合失态的画面，将会成为明天江城商业圈最热门的话题。

　　苏念念坐在面包车里，通过耳机听到了现场的一切动静。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对着屏幕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技术菜鸡。“

　　评分结果在两个小时后公布。综合商务标和技术标，陆晨的综合评分以微弱优势排名第一。赵氏集团屈居第二。

　　赵无极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技术总监战战兢兢地跟上来：“赵总，我们可以启动质疑程序，要求评委会重新审核——“

　　“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呢？“赵无极的声音冷得像刀片，“质疑程序走完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这个项目拖不起。“

　　技术总监抹了把汗：“那……我们怎么办？“

　　“走法律途径。“赵无极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展中心的大门，“以'竞标方涉嫌不正当获取商业机密'为由，向法院申请竞标结果无效。“

　　法律顾问赶上来低声提醒：“赵总，这条路要走的话，我们需要证据证明对方确实获取了我们的底价信息。但我们的系统日志里没有入侵痕迹——“

　　“那就制造痕迹。“赵无极打断了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我让他赢不了。“

　　法律顾问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竞标结果公布后的第二天，陆晨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赵天鸿——赵无极的父亲、赵氏集团的老爷子——通过他的私人保健医生辗转传来一句话。

　　保健医生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陆先生，赵老让我转告您——'赵家欠他的，老头子记着。'“

　　陆晨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济世堂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傍晚的天空。龙脊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像一道暗红色的波浪线。

　　铁柱走过来：“晨哥，怎么了？你脸色不对。“

　　“没什么。“陆晨收回目光，“赵天鸿让人带了一句话过来。“

　　“什么话？“

　　“赵家欠我的，他记着。“

　　铁柱愣了一下：“赵天鸿？赵无极他爸？他不是跟赵无极一伙的吗？“

　　“父子之间的事，比你想的复杂。“陆晨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不过这不是现在该操心的事。准备下一步吧。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他走法律途径的话，林若曦那边要提前准备。“

　　“已经通知了。“铁柱说，“若曦姐说证据链已经整理好了，就等赵家出招。“

　　陆晨点了点头。

　　周红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外卖：“别光顾着愁了，先吃饭。我带了牛肉面。“

　　铁柱眼睛一亮：“红颜姐，加大份的没？“

　　“你的那份比谁都大。“周红颜把袋子甩给他，“吃完赶紧去换秦漫歌的班，她在外面守了一整天了。“

　　铁柱接过外卖，边拆筷子边说：“晨哥，你说赵无极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陆晨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他想起了鬼叔在监狱里说过的一句话——“晨子，打蛇要打七寸。但首先，你得找到蛇在哪儿。“

　　“他会找律师。“陆晨说，“然后会找人。最后会找钱。三步走，缺一不可。“

　　周红颜坐下来拆自己的外卖盒：“那我们三步都等着？“

　　“不。“陆晨挑起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他找人的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赵无极不是最危险的蛇。

　　真正的蛇，此刻还藏在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