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玉小刚的显赫出身，上一世，只要他愿意放弃尊严，放下那份对自我价值的执拗追求，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躺在祖荫上荣华富贵一生。

　　但是他没有。

　　六岁那年，家族长老在武魂觉醒仪式后看他的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那种眼神不是仇恨，比仇恨更让人难受，是怜悯，是失望，是“可惜了”三个字写在每一张脸上。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绝不向命运低头。

　　即使后来离开家族，背着“废物”的骂名流落江湖，他依然咬牙忍着。

　　那时他还遇到了武魂殿圣女比比东，并与之相恋。

　　那是他灰暗人生中最亮的一束光。

　　武魂城外的那片紫丁香花海，她站在花丛中回眸一笑的模样，至今还刻在他骨子里。

　　她不在乎他只有二十九级的魂力，不在乎他被家族抛弃的身份，她甚至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支撑他活过了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

　　“小刚，你的武魂理论会改变这个世界的，我相信。”

　　后来比比东成为教皇，威临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即便她假装不念旧情，在公开场合与他形同陌路，但只要玉小刚开口，以比比东心中从未熄灭过的那份愧疚与旧情，武魂殿或许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一个清闲的长老位置，或者在藏书室任职，一辈子安稳无忧。

　　这是多少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职位。

　　但他没有开口。

　　她有她的天下要顾，他也有他的傲骨要守。

　　既然分手的决裂无法挽回，那就不必再去摇尾乞怜。

　　再后来，玉小刚闯荡江湖时遇到了弗兰德和柳二龙，三人意气相投，结伴同行，在一次几乎全军覆没的兽潮中发现了彼此武魂之间的奇妙共鸣，由此创立了名震一时的黄金铁三角。

　　铁三角威名最盛之时，三人联手施展武魂融合技“黄金圣龙”，威力直逼魂斗罗。

　　玉小刚当然知道二十年后，随着弗兰德与柳二龙的魂力提升，他们的三位一体武魂融合技，已经可以和92级的独孤博一较高低。

　　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多少大势力伸出橄榄枝。

　　同样，只要他愿意，弗兰德会诚心祝福他和二龙结为夫妻。

　　那个精打细算的四眼猫鹰，虽然爱财如命，对兄弟却从不吝啬。

　　以弗兰德的性格，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舍，也会大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二龙交给你我放心”。

　　黄金铁三角也不会因一场婚礼而解散。

　　但这些，最终都被他放弃了。

　　仅仅是因为柳二龙是他的堂妹吗？

　　玉小刚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他足够强大呢？

　　这个念头像一柄钝刀，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上一世，他与柳二龙相遇是在离开比比东之后。

　　那时的他心如死灰，觉得被整个世界抛弃。家族视他为耻辱，爱人离他而去，武魂理论被所有魂师学院拒之门外。

　　他漫无目的地在大陆上游荡，靠给一些小魂师家族做短期指导糊口，住在最便宜的车马店里，有时候连续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

　　是弗兰德先找到了他。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笑起来像只老狐狸的家伙，看了他写的几篇武魂理论研究手稿之后，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跟我来，我给你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然后他见到了柳二龙。

　　巴拉克王国边境的那家小酒馆里，她正一个人喝闷酒。桌上的菜一口没动，酒坛倒是空了两个。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烧着一团永远不熄的火。

　　那是玉小刚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怜悯，不轻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值得她多看两眼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理论天才？”

　　柳二龙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上下打量了玉小刚两眼，突然笑起来，“看着不像啊。不过没关系，老娘也不像什么好人。”

　　弗兰德在旁边使劲咳嗽，脸都涨红了。

　　后来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猎杀魂兽，一起在落日森林的篝火旁讨论武魂融合技的可能性。

　　柳二龙从不嫌弃他只有二十九级的魂力，每次战斗都把他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她嘴上从来不饶人，动不动就骂他“书呆子”“废物点心”，可她骂完之后总会偷偷往他碗里多夹一块肉，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样的日子，玉小刚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做梦。

　　她的武魂是赤火龙，性格也像一团烈火。爱就爱得轰轰烈烈，从不藏着掖着。

　　弗兰德一直都喜欢她，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弗兰德选择把心思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用插科打诨来掩饰；而玉小刚选择装傻，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直到那次在星斗大森林。

　　他们遭遇了一头万年魂兽的突袭，战斗惨烈至极。弗兰德被一爪拍飞，撞断了三根肋骨。

　　玉小刚被魂力余波震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柳二龙的怀里，她正用魂力为他疗伤，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她却先顾着他。

　　“你是不是傻？”玉小刚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先治你自己。”

　　“闭嘴。”柳二龙没有看他，只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几分，“你要是死了，谁帮老娘写那些魂技改良方案？”

　　那一刻玉小刚忽然很想问她：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是需要我帮你改写魂技方案，还是需要一个让你觉得值得付出的人？

　　但他没有问。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也怕答案正是他想要的那个。

　　可是后来，他们终于坦白了彼此的心意。

　　三个人之间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那一刻彻底倾斜。

　　柳二龙选择了玉小刚，弗兰德把自己灌得烂醉，第二天醒来后笑着拍了拍玉小刚的肩膀，说了两个字。

　　“珍惜。”

　　他的声音在笑，眼睛里的东西却在迅速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