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焦土囚徒
当天夜里。
义持与政虎等诸将在幕帐内反覆推演,先后尝试了动用「金掘众」挖掘暗道破坏城垣、构筑高耸的「筑山井楼」居高压制,甚至暗中派忍众潜入试图调略策反。
然而,这些在其他城池无往不利的战术,在北条氏康那滴水不漏的防御体系与神出鬼没的风魔众反制下,皆如泥牛入海,无功而返。
随后的数日里,联军又不死心地发动了数次强攻,但小田原城如同一块咬不动的生铁,将关东诸侯的狂热一点点磨成了绝望。
随着战事拖入五月下旬,关东特有的梅雨前奏悄然而至。
当天夜里,相模湾的海风送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梅雨。
然而没人想到,这场雨一下,便是整整半个月。
“滴答……滴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阵笠的边沿滴落,砸在茂吉早已泡得发白的脚背上。
他蹲在泥泞及膝的壕沟里,麻木地咀嚼着今天配发的口粮——一块混着草籽、硬得像石头般的杂粮饭团。
在他身边,几名新兵正痛苦地抠挖着具足内侧。
连日的高温湿热,让他们的皮肤长满了红色的疹子与霉斑,抓破后流出的黄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茂吉没有去管身上的疹子,他只是死死用油布护着怀里的铁炮。
空气中那股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湿气,早已让火药结成了硬块。
他知道,如果现在北条军冲出来,这根铁管连个响都发不出来。
茂吉抬起头,越过泥泞的拒马,望向远方。
雨幕之中,小田原城宛如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海岸线上。
城墙上什至隐约能看见北条军撑着油纸伞,有说有笑地换哨。
饥饿、潮湿、毫无进展的战局。
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消耗,正在一点一滴地抽干这十万大军的骨血。
入夜,联军本阵。
帐外的雨水顺着阵幕的缝隙渗入,让大帐内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酸、霉味与甲胄铁锈的腥气。
战火虽然暂时被雨水浇熄,但另一场火正在大帐中无声地延烧。
这已是本周第五次评定,帐内的气氛一次比一次焦躁、沉闷。
“管领大人!”里见义尧将濡湿的袖口向后一甩,打破了死寂。
“本家的水军在海上遭到了北条与今川水军的联合夹击,损失惨重!若陆上再无进展,我里见家绝不能在海上继续孤军送死!”
“陆上?陆上拿什么打?靠饿着肚子的农兵去啃城墙吗?”
下野的佐野昌纲将一只从阵中带来的空木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直刺次席的吉良义持。
“说好的吉良家调度供给,现在每名足轻一天的定量已经缩减了三成!将士们碗里的糙米连汤水都熬不浓,拿什么去卖命?”
佐竹义昭更是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语气四平八稳:“当初吉良殿下主动揽下统筹粮秣的大权,本家念在吉良家治下富庶、调度有方,才放心交办。”
“可如今呢?后方粮道屡遭风魔众侵扰,补给迟迟不到。”
“吉良殿下,若这调度职责仅是个虚名,导致本家儿郎饿着肚子打仗,这股怨气,恐怕只能算在吉良家的头上吧?”
这番话犹如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引起了席间不少关东大名的低声附和。
他们根本不关心吉良家在漫长补给线上对抗风魔忍者的艰辛,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损失。
或者说,他们正试图将久攻不下的挫败感与恐惧,名正言顺地转嫁给这个来自信浓的过江龙。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沼田佑光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大步走入,他径直走到义持身侧,压低声音汇报:“主公,神川大人从武藏传来急报,北条家的风魔众趁夜雨潜入,又烧毁了我们在河越附近的一处中转粮仓。”
“藤林大人的忍众虽然拼死拦截,但防线太长,防不胜防。”
“亲政大人说,十万大军每日的消耗过什,若半月内不破局,粮秣补给将全面断绝。”
“届时,本家就算有足够的钱货,也买不到这十万人的口粮了。”
义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军扇。
他接下这统筹之权,本是为了用粮草做缰绳,将这十万人绑在吉良家的战车上。
但如今,这条缰绳在梅雨与风魔的消磨下,已然变成了一道勒住自己脖颈的枷锁。
坐在主位的上杉政虎看着这些吵闹推诿的将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冷若冰霜。
“义持殿下。”
政虎沉声开口,声音如金石交击:“粮秣既已见底,可有良策破局?”
义持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关东地图前。
他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将手指按在箱根与相模湾的交界处,精准地划出一道死线:“正面难攻,唯有逼氏康出城野战。”
“我愿亲率本家军势直插箱根,切断小田原与今川的陆路联系。”
他转向里见与佐竹,抛出了战术底牌:“但需要两位大人联合关东残存水军,全面封锁相模湾。”
“海陆断绝,小田原便成死地。”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内却陷入了一阵死寂的冷场。
“不可。”
西上野的长野业正缓缓摇头,基于纯粹的兵法提出了反驳:“箱根山道狭隘,骑兵入山易遭伏击,且兵法大忌在于分兵。”
“若抽调赤备离开,氏康趁机从小田原倾巢而出直扑本阵,我军首尾难顾。”
“长野大人所言极是。”
佐竹义昭接过话头,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义持:“里见水军已伤元气,若再倾巢而出,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既然吉良家统筹粮草,又刚接管了江户城的『丰厚底蕴』……理应向南蛮商人或堺町筹措物资。”
佐竹义昭看着义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要粮饷充足,我们这十万人,围也能把北条围死。”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低声附和。
义持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大名,随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上杉政虎。
政虎听罢,看了一眼案上刚送达的信浓急报。
“义持殿下,长野大人所言亦有其理。”政虎闭上眼,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分兵之举,风险过大,且武田军在边境已有异动,目前我等当以稳为主。”
“分兵一事……容后再议吧。”
义持紧紧抓住了腰间「大般若长光」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随后又缓缓松开。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上杉义宪,少年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愤慨与无奈。
义持知道,这场足以破局的评定,再次死在了平庸与算计之中。
“评定结束。”
深夜,义持掀开帐帘,大步走入雨中。
相模湾的海风夹杂着雨水打在脸上,远处小田原城的轮廓在无星无月的黑夜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兄长。”上杉义宪快步跟了出来,少年的眼中满是不甘。
义持停下脚步,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甲胄。
他望向身后那绵延数里、却毫无生气的联军营火。
“关东诸侯将这场围城当作筹码,想花着吉良家的钱,舒舒服服地熬退北条。”
义持转过身,指着脚下泥泞不堪的战壕,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大局的荒凉:“但氏康坚壁清野,为的就是让这群人在粮草耗尽时,因为猜忌而自相残杀。”
“我们看似是包围者……”义持看着义宪,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滴落。
“实则已被这十万张嘴,死死钉在了这片焦土上。”
“义宪,我们才是被囚禁的人。”
原本以为能速战速决的奇策被否决,十万大军就这样继续被困在小田原城下。
身后,原田秀政快步上前,将油纸伞撑开,替义持挡去了大半的风雨,军师沼田佑光也紧随其后。
“主公。”
沼田佑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无奈:“这帮关东大名自己带的粮草早就吃光了,现在全指望着神川大人从江户城运来的存粮,若再不破局,营里的怨气怕是压不住了。”
义持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幕中,联军各部营地的外围。
在那泥泞的荒野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瘦骨嶙峋的身影。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甚至有几具尸体已经引来了野狗的啃食。
“那些是什么人?”义持眉头微皱。
原田秀政顺着主公的目光望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
“主公,那些是十万大军南下时,各家大名麾下的农兵『乱取』抓来的武藏、相模百姓。原本是打算围城结束后,卖给随军商人的。”
“但如今里见家水军一败,江戶湾被彻底封锁,商人们的船根本出不去。”
“再加上营里口粮骤减三成,连足轻都吃不饱,商人们手里也没余粮喂养这些『肉票』了。”
秀政指着那些绝望的难民,苦涩地说道:“现在,这些百姓从『财产』变成了消耗军粮的『累赘』。”
“那群关东诸侯为了节省军粮,便将他们像丢弃破布一样全数赶出了营地,任由他们在这冷雨中自生自灭。”
义持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泥水与雨幕中绝望挣扎的蝼蚁。
在战国的乱世,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残酷风景。
但在义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开始不断闪烁。
『关东的大名们只看见了粮食的消耗,却看不见这些人背后牵动的民心。』义持在心底思索。
“秀政,佑光。”义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在我们吉良本阵的外围支起大锅,熬成浓粥。把那些被联军抛弃的百姓,全都给我收拢过来。”
“主公?!”
沼田佑光大惊失色:“这可是几千张嘴啊!神川大人在那边为了省下每一粒米都快熬白了头,我们江户城的存粮本就捉襟见肘,若平白无故地养着这些异国的流民……”
“谁说我要白养他们?”义持眉头一挑,打断了佑光。
“给他们一口热粥,告诉他们,吉良家不收奴隶,但吉良家需要推车的『阵夫』。”
“让他们替本家搬运辎重、挖壕沟。”
沼田佑光与原田秀政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解决劳动力问题,这是在用一碗别人不屑一顾的热粥,买断这数千人的命,以及他们对吉良家死心塌地的忠诚!
“臣明白了。”
佑光与秀政一同俯首。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安排的背影,义持再次望向灰蒙蒙的相模平原。
粮草在缩减,人心在涣散。
而在远方被群山遮蔽的甲斐国。
武田晴信正坐在踯躅崎馆的阴影中,静静注视着信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