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古剎潛龍
六月二十四日,午后。
信浓国,佐久郡,小田井原周边山林。
“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是到了要散架的时候吗?”
山本重国在大雨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声音混着喉头涌上的血腥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
雨水打在他残破的护项上,冰冷地渗入具足,与温热的鲜血搅在一起。
那件主公重金赐下的「南蛮胴」,此刻已看不出原本幽冷的乌光。
一体成型的精钢胸板上,密布着十数道深逾半寸的凿痕,左胸处甚至有两三个恐怖的凹坑——那是被武田军的铁炮在极近距离击中留下的嵌痕。
若非这块铁壁死死挡住了致命的铅弹与突刺,他这庞大的身躯早就在小田井原被捅成了马蜂窝。
“义秀大人……重国无能,没能守住小田井原,更没能当好主公的盾……咳咳。”
重国抹去脸庞的雨滴,低声道:“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仿佛……咳…要把这场败仗的羞耻,一并冲进地狱里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随着泥泞中的血迹一同流逝。
左眼被血糊住了,看出去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腹部的绞痛每一次都在提醒他,肠脏或许已经受创。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确认主公义持平安渡过千曲川之前,阎罗大王还不能收走他的命。
雨还在下,混着血水的泥泞让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此刻,他拄着一把从死尸上捡来的卷刃太刀,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踉跄地在密林中穿行。
他的具足碎裂,左眼被凝固的血痂封住,腹部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呼吸,鲜血仍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叶。
“主公……走了吗……”
重国靠在一棵冷杉树干上,意识有些模糊。
他最后的记忆,是看着主公义持在自己的掩护下冲向千曲川。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周的灌木丛中传来。
不是正规军整齐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更杂乱、更贪婪的声响。
“嘿嘿……这里有一个大的。”
“看那具足上的金漆,是大将!一定是个大将!”
“杀了他!脑袋能换赏钱,具足能换米!”
重国猛地睁开独眼。
出现在他周围的,不是武田家的赤备,而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
他们手中拿着削尖的竹枪、锄头,甚至是镰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贪婪的光芒。
这就是战国时代最令人胆寒的「落武者狩」。
平日里温顺的百姓,在战败者面前会变成最残忍的猎人,剥去武士的铠甲,割下头颅去领赏,甚至连兜裆布都不会放过。
“滚开!杂碎!”
重国怒吼一声,挥刀逼退一名试图靠近的农夫。
但他的虚弱被对方看在眼里。
“他快不行了!大家一起上!”
一名农夫将手中的镰刀掷出,精准地勾住了重国受伤的小腿。
重国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死吧!”
三四杆竹枪同时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直指他的咽喉与胸口。
重国绝望地闭上眼,没想到纵横沙场一世,最后竟要死在这些锄头之下。
“噗!噗!噗!”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耳边反而响起了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重国惊讶地睁开眼。
只见几枚漆黑的手里剑精准地钉在那些农夫的咽喉上。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树冠落下,手中苦无翻飞,顷刻间便收割了剩下几人的性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人转过身,拉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且满是汗水的普通面孔。
“山本大人,您这副模样,若是让一番队的那帮小子看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藤……藤林?!”
重国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吉良家忍众头目,藤林正保。
但他看起来比重国好不到哪去,左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断了,胸口的忍装也被利刃划开,渗着黑血。
“你也没死?”重国挣扎着站起来。
“托主公的福,那晚有个怪和尚路过救了我一把。”藤林正保苦笑一声,上前搀扶住重国。
“不过,这条命也只剩半条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暴雨中艰难地向北转移。
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后,藤林正保点燃了一小堆无烟的干柴,随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忍药与干净布条,开始熟练地为重国处理伤口。
当藤林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洗去重国左半边脸上凝固的血痂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别费劲了。”
重国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那里头已经感觉不到光了。”
藤林正保仔细查探了一番那道劈开眉骨、伤及眼球的恐怖创口。
身为对人体构造与野战急救研究极深的伊贺头领,他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眼球已经破裂,伤及了根本。”
藤林将特制的止血金创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用布条将重国的左眼连同额头死死缠住,语气平静:“我现在只能用秘药帮你止血防腐,保住你的命,但这只左眼……天照大神也救不回来了。”
“以后,山本大人看人,只能偏着头了。”
重国咬牙忍着剧痛,冷哼了一声:“只要右眼还能看见主公的旗帜,一只眼也足够杀人了。”
短暂的处理过后,藤林正保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他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并未用水囊冲洗,而是习惯性地抓起一把山洞地上的湿泥,熟练且用力地在掌心与指缝间搓揉起来。
湿润的泥土迅速吸附了血水,将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彻底掩盖。
一旁缓过劲的重国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藤林那沾着泥污的手腕:“藤林,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不把情报传出去?若是早知道出浦清种那厮背叛,主公也不会……”
“我试过了。”藤林正保的眼神阴鸷。
“但风魔小太郎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我的部下……全死光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藤林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递给重国。
“山本大人,我们得去府中城。”
“去府中?”
山本重国猛地推开干粮,激动言道:“主公去了海津城!义宗殿下还在那里!我要去海津!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死在主公前面!”
“你去了能做什么?!”
藤林正保一把按住激动的重国,厉声喝道:“你这条腿还能骑马吗?你这只手还能提枪吗?你现在去海津,除了给武田信玄多送一颗首级,毫无意义!”
“那我们就这么逃回去?!”重国怒吼,右眼眼泪混着泥土流下。
“不是逃。”藤林正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
“出浦清种叛变,意味着北信浓的情报网全烂了!山内大人和老家督在府中城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没人回去报信,武田的透波众可以轻易地渗透进伊那郡,刺杀留守的重臣,甚至打开城门!”
“山本大人,您的命是主公用五千人的血换回来的!您必须活着回到府中,帮老家督镇住场面!”
重国愣住了。
他看着藤林正保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重国握紧了拳头:“我是旗本大将,主公在死地,我却在后方养伤,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藤林,你回府中报信,我去善光寺。”
“善光寺?”
“那里有僧兵,有信浓最庞大的寺社势力!武田信玄虽然狂妄,但他不敢轻易动善光寺。”重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去那里,借兵!哪怕借不到兵,我也要在那里竖起吉良家的旗帜,让北信浓的国人知道,我们还没死绝!”
藤林正保看着这位倔强的老将,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护送您到千曲川边,然后分头行动。”
数日后。
北信浓,善光寺。
这座信浓最古老的古刹,钟声依旧悠扬。
山本重国拖着残躯,在僧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了石阶。
他的出现引起了寺内僧众的一阵骚动——一个浑身血污、如恶鬼般的武将,与这清净佛地格格不入。
“住持在哪?我要见住持!”重国嘶吼着。
“我是吉良家山本元柳斋重国!还请贵寺出兵救援海津!”
“阿弥陀佛。”
一声清朗的佛号响起。
从大殿的阴影中,走出一位身披黑色袈裟的僧侣。
他并非善光寺的住持,但周围的僧兵见了他,竟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那是吉良家的外交僧,亦是临济宗的高僧,雪岩宗定。
“山本大人,贫僧等你多时了。”
雪岩宗定面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重国的到来。
“雪岩大师!”重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说服这些和尚,让他们出兵!主公在海津……”
“不能出兵。”雪岩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重国愣住了。
“善光寺的僧兵若是动了,武田信玄就有了烧毁此寺的借口,而且……”
雪岩走到重国面前,压低声音道:“凭这些僧兵,挡不住杀红了眼的武田军。”
“那怎么办?!就在这看着吗?!”
“等。”
雪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上盖着「毗」字的朱印。
“贫僧在得知小田井原战报的第一时间,就已通过轩猿众发出加急密信给越后,政虎大人……不,管领大人已经回信了。”
雪岩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苍劲的大字:『义理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越后的大军已经动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送死。”雪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重国那宽厚却布满伤痕的肩膀。
“山本大人,实际上您来得正是时候。”
雪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冷冽的现实:“这一年来,贫僧用主公赐下的黄金,虽已暗中买通了善光寺过半的院主,将那偏向武田的别当栗田架空得差不多了。”
“但如今主公在小田井原战败的消息传来,这群和尚的心思又开始活络了,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向甲斐的武田家摇尾乞怜。”
重国咬紧牙关,右眼怒目圆睁:“这群忘恩负义的坊主!”
“佛法与黄金,在太平时能买人心;但在这主家新败的节骨眼上,终究缺了一把能抵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雪岩定定地看着重国,目光锐利如刃:“山本大人,您现在是一头受伤的老虎。死老虎没有价值,但一头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伤虎,才能让武田信玄忌惮。”
“留在这里。帮贫僧镇住善光寺这群墙头草。”
雪岩宗定指着重国那身残破的南蛮胴与满是干涸血迹的面容:“您这张『无双枪』的脸,和这身从修罗场里带出来的血腥味,比贫僧念上万卷经文都管用。”
山本重国看着雪岩那双深邃的眼睛,手中的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海津城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烽火连天。
“主公……重国就在这里看着,如果您死了,重国绝不独活。”
雪岩宗定看着眼前这位犹如从地狱爬回来的独眼残将,微微点头,随即对着暗处的心腹僧兵低声吩咐道:“去请本寺医术最高明的僧医来后院,若要镇住这善光寺的群狼,还需要一副能站得稳的身躯。”
“记住,找口风最紧的人,用上最好的伤药!若走漏了半点风声,贫僧唯你是问。”
“哈!”暗处的僧兵双手合十,迅速退下。
从那天起,善光寺的后院多了一位瘸腿的扫地僧。
他虽然穿着僧袍,左眼戴着一块黑色的皮罩,但那只仅存的右眼里透出的杀气,让所有试图倒向武田的寺社势力不寒而栗。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的主公,再次君临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