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张口就来不见了。出现的是一张脸。像守在耗子洞口外的猫，满满地塞住了整个镜外的世界。这本是一张很干净很光滑的脸，但从如此近的距离看来，这又是一张很肮脏很粗糙的脸。脸的主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将自己的满意自豪从眼睛中释放出来。那确实是一束光穿进了镜子，令丁一怪不好意思的，仿佛是自己看错了似的。脸突然一下子被拉远。捏着镜子的一只手伸得笔直跟条栏杆似的。另一只手摸摸下巴摸摸鼻子，甚至还捏捏耳朵。头拧来拧去，像块橡皮泥正在接受修饰。

　　这是一个对自己过分自信反而不自信的白领。依赖着外表建立起一个价值体系，只是表现着，而不能吸收。突然，镜外的物体世界迅速地变换，翻天覆地。然后眼前一黑，世界又陷入了虚无。

　　丁一明白，镜子在照完后被收起。来不及分辨是被放进衣服口袋还是搁入公文包。在这可任意移动的小镜中，注定了不可确定性，就像蒲公英不可确定的飘荡。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适应，因其不可确定而不可知道。也不知道如果刚才知道其不可确定，自己是否能毅然脱离固定的大镜。但是大镜因其固定也受禁锢，小镜因其不定也有机会。机会往往就是在不确定中产生的。抓住机会就是自由。但由于不确定的颠沛，又很难确认机会的出现。这就要看眼光看果断。有眼光，有果断，把握。

　　也许，很多的流浪飘流并不是自己选择的。而一旦进入了这种生活，为了适应它，有人将之作为一个人生经验，观察的机会；有人将之作为宿命的终结态；有人将之看为一个惶惑的梦；而各自调整心理定位，令内心与生活能在一定范围内达到平衡。就像杆称一样，允许尾标在小范围颤动。一旦超过，称砣或滑向提钩处，是为零；或滑脱出称杆，是不可知。然而生活则是被挂在称钩上的重物，是无法摆脱的。它必拉得称杆高高竖起。

　　丁一是预备作为一个观察者来渡过这段飘流的，。然而他自己无法知道是否永远作为一个观察者。其实生活不是用来作为一个观察对像的。只有投入其中才成为真实的生活。否则生活是别人的，于自己为空白。也许这就是一些伟大的艺术家所付出的最沉重的代价吧。如贝多芬如凡高，他们奉献给人类的艺术是那么崇高，而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固苦甚至苍白。

　　忽然，有一点绿色亮光在镜外一闪一闪。在完全黑暗中，一点点亮光不亚于核弹爆炸释放的辐射。丁一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又好像仍然在梦中。亮光应该是来自一部手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好像是世界的门一开一合。在一开一合中，丁一看清楚镜子是在一个公文包中。有支笔，有笔记本，便笺纸，还有几个安全套。也许戴安全套也成了一种公事吧。

　　一道白光像雨一样飘了进来。丁一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2022年6月16日。接着一只大手伸进来拿走了手机，合上公文包。世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种陷入并不是很突然。丁一觉得没必要为之陷入思考。虽然说思考是对抗虚无的最好武器，然而又会人为地制造虚无。内心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一头冬眠的熊。

　　公文包被打开，一只手捏着手机随着白光闯了进来，摸索着拿起一个安全套退了出去。随即公文包被合上，切断了白光也切断了世界的显像。这是一台处于节电状态的手机，没有来电就不会闪烁它的指示灯，就像一个穷人不敢跟朋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