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岳麓山到长沙县衙,平日里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可这日,周玉莲带着大牛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望见衙门的影。
街已经全乱了。
太平街口,几间米铺、绸缎庄被砸开了门,碎木、布匹、白米散了一地,混着泥水,被无数只脚踩踏成污浊的浆糊。街心垒起了简陋的街垒——门板、箩筐、破车,甚至还有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几十个穿短褂的汉子守在后面,手里拿着扁担、菜刀、棍棒,眼神既亢奋又惶恐。更远处,巡抚衙门方向传来阵阵呐喊,像潮水拍岸,中间夹杂着零星而尖锐的枪响。
“周姐姐,咱们……绕道吧?”大牛脸色发白,下意识护在周玉莲身前。他虽只有十六岁,可这几个月跟着师父学手艺、干力气活,身板结实了不少,此刻像一堵矮墙。
“绕不了。”周玉莲咬牙,从药篮里翻出一块白布,用炭条匆匆写了“医”字,系在竹篮提手上,“跟紧我,低头走,莫要东张西望,莫要与人争执。”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这片混乱。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油腻滑溜,空气里弥漫着烟尘、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路过一处被砸的洋货店时,她看见橱窗玻璃碎了一地,里面那些精巧的西洋钟、玻璃器皿、洋布,或被抢走,或摔得粉碎。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瘫坐在店门口,脸上有淤青,眼镜碎了一边,茫然地望着满地狼藉,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洋人的走狗!”有人啐了一口。
周玉莲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迎面撞上一队巡防营的兵勇。领头的把总提着刀,满脸横肉,看见她篮上的“医”字,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民女是郎中,去县衙大牢给囚犯诊病。”周玉莲稳住心神,从怀中摸出药铺的执照——那是她爹留下的,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
把总凑近看了看,又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小娘子长得倒水灵。这兵荒马乱的,看什么囚犯?不如跟爷回营,给弟兄们瞧瞧‘病’?”
几个兵勇哄笑起来。大牛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就要上前,被周玉莲一把拉住。她抬起头,直视那把总,声音不大,却清晰:“军爷,民女奉的是岳麓书院陈斋长之命。陈斋长与巡抚大人、知县大人皆有旧。您若耽搁了,上头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陈斋长的名头果然有用。那把总笑容一僵,悻悻地挥挥手:“走走走!晦气!”
两人逃也似的离开。走出老远,大牛才喘着粗气道:“周姐姐,你、你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退路。”周玉莲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手心全是湿的。她想起黄卫青还在大牢里,不知是否安全,心头又是一紧。
又绕过两条街,县衙终于出现在眼前。衙门紧闭,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在石阶下,其中一尊的脑袋缺了半边,露出灰白的石茬——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伤。门楼上“长沙县署”的匾额斜挂着,一角脱落,在风中吱呀作响。衙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衙役缩在门洞里,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周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是王班头,他换了身便服,蹲在衙墙角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却没点。
“王班头,”周玉莲快步上前,“卫青他……”
“在里面,暂时没事。”王班头起身,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但情况不妙。知县大人一早就被巡抚衙门叫去了,说是商议‘弹压乱民’的事。衙门里现在群龙无首,柳家那边……可能会趁乱下手。”
周玉莲心中一沉:“柳家要做什么?”
“不清楚。但晌午时,柳家的管家来过,塞了银子,说要‘探监’。”王班头吐了口唾沫,“我推说上头有令,非常时期不许探视。可我看那管家的眼神……不善。周姑娘,你要进去,得趁早。我当值到申时,申时一过,换班的是柳家打点过的人。”
“多谢王班头!”周玉莲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塞过去,“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茶喝。”
王班头推辞两下,收了,叹道:“黄师傅是好人,我晓得。可这世道……唉,你们快进去吧。记着,最多半个时辰,久了恐生变故。”
他掏出钥匙,开了侧门。周玉莲带着大牛闪身进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天光。
一、大牢深处(1911年五月·县衙大牢)
大牢里比上次来时更阴森。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外面乱世的反衬,那长年不散的霉味、潮气、血腥味,此刻浓得化不开。甬道两旁的油灯只点了寥寥几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更深处的牢房隐在黑暗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像鬼魂的低语。
王班头领着二人来到最里间。牢房里,黄卫青靠墙坐着,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几日不见,他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在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木枷已取下,但手腕上还戴着铁镣,粗重的铁环将皮肉磨破了,结了暗红的血痂。
“卫青!”周玉莲扑到栅栏前。
黄卫青睁开眼,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下去。“玉莲……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太危险了……”
“我不来,谁给你送药?”周玉莲从药篮里取出食盒、水壶,还有一小包药材,“大牛,把东西递进去。”
大牛接过,手却抖得厉害——他第一次见师父这副模样。那个在书院里手把手教他使斧、在工地上沉稳指挥的师父,此刻像个囚徒,不,就是个囚徒。
“师父……”少年声音哽咽。
“哭什么,我还没死。”黄卫青勉强笑笑,接过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蛋,还有一小碟腌菜。他吃了两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背脊颤抖。等咳停了,掌心一抹暗红。
“你又咳血了!”周玉莲脸色大变,“让我看看!”
“老毛病,不碍事。”黄卫青摆摆手,却还是伸过手腕。周玉莲三指搭脉,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浮滑无力,时断时续,是心血耗竭、元气大伤之兆。更奇的是,那脉里隐隐有股阴寒之气游走,像条毒蛇,在啃噬他的生机。
“你这病……不寻常。”她盯着他,“卫青,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那咒的反噬?”
黄卫青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下咒时便知会有反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他摊开手,掌心那抹血迹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眼。“玉莲,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胡说!”周玉莲眼泪滚下来,“我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救你出去!陈老在想办法,胡家的事也在查,总会有转机……”
“胡家……”黄卫青眼神一黯,“老赵回来了,是么?”
周玉莲将胡家灭门、发现认罪木牌的事说了。黄卫青听完,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是我害了他们……胡师傅,还有他一家老小……这债,越欠越多了。”
“不是你的错!”周玉莲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是柳家!是柳世昌丧尽天良!卫青,你得活着,活着才能赎罪,活着才能看着柳家遭报应!”
正说着,甬道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王班头脸色一变:“不好,是换班的人来了!周姑娘,你们得快走!”
话音刚落,三个衙役摇摇晃晃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敞着怀,露出胸前一撮黑毛,手里拎着串钥匙,叮当作响。看见王班头,咧嘴笑道:“老王,还没走呢?哟,这谁啊?牢里还让带娘们儿?”
“李头儿,”王班头赔笑,“这是给黄师傅诊病的郎中,陈斋长吩咐的,马上就走。”
“陈斋长?”刀疤脸嗤笑,“陈老头儿现在自身难保!外头都反了天了,他还管得着牢里?”他凑近栅栏,眯眼打量周玉莲,“小娘子模样不赖。黄师傅,你艳福不浅啊,坐牢还有相好的来送温暖。”
黄卫青缓缓起身,挡在周玉莲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刀疤脸:“李头儿,有话对我说,莫要为难她。”
“为难?”刀疤脸哈哈大笑,“黄师傅,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柳老爷放了话,要好好‘关照’你。你说,我是先打断你一条腿,还是先划花你这小相好的脸?”
他身后两个衙役狞笑着上前。大牛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被周玉莲死死拉住。这地方,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李头儿,”黄卫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印堂发黑,眉间有赤纹,是血光之兆。左肩三寸处,可有一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如针扎?”
刀疤脸笑容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黄卫青盯着他,眼中似有幽光流转,“我还知道,那伤是刀伤,三年前腊月二十三,你在城西赌坊与人争执,被人从背后捅的。捅你的人左眉有颗黑痣,对不对?”
刀疤脸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捂住左肩。那伤,那日子,那人的特征……分毫不差!“你、你……”
“我还知道,”黄卫青继续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家中老母病重在床,妻子与人私通,儿子不学无术,整日赌博。李头儿,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闭嘴!”刀疤脸暴喝,眼中却闪过恐惧。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言,这囚犯如何得知?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他会妖法?
“今日你若动我,或动我的人,”黄卫青一字一句,“我保证,你活不过三日。你信,还是不信?”
空气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几人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刀疤脸死死盯着黄卫青,想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看出虚实。可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口古井,要将他吞没。
许久,他啐了一口,转身就走:“晦气!我们走!”
三个衙役匆匆离去,脚步声慌乱。王班头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黄师傅,您真是……神了。”
黄卫青却踉跄一步,扶住栅栏才站稳。刚才那番“震慑”,耗去了他仅存的心力。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卫青!”周玉莲急道。
“没事……”黄卫青摆摆手,对王班头道,“王班头,劳烦你带玉莲和大牛出去。今日之恩,黄某铭记。”
“黄师傅客气。”王班头拱手,对周玉莲道,“周姑娘,走吧。再不走,真走不了了。”
周玉莲深深看了黄卫青一眼,那一眼,有千言万语。最终,她咬牙转身,跟着王班头离开。走出牢门时,她回头,看见黄卫青靠在栅栏上,对她笑了笑,笑容疲惫,却温暖。
那笑容,成了她往后无数个噩梦与挣扎中,唯一的亮光。
二、听涛园夜惊(1911年五月·听涛园)
柳世昌坐在听涛园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堂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福”字屏风上,像个蜷缩的鬼影。
宅子静得可怕。自从少爷死后,夫人疯癫,下人跑的跑、死的死,如今偌大的园子,只剩下几个签了死契的老仆,战战兢兢地守着。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那寂静便有了质感,像粘稠的墨汁,从每个角落渗出来,包裹着一切。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
起初只是隐约的哭泣,细细的,像从井底传来。后来是脚步声,夜里在空荡的游廊上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可出去看,什么都没有。再后来,是争吵声——许多人在吵,声音尖利,却听不清吵什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
今夜,声音又来了。不是哭泣,不是脚步,是……笑声。女人的笑声,娇媚,却空洞,在正堂的梁间回荡。
“嘻嘻……柳老爷……您来呀……”
柳世昌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站起,厉声道:“谁?!谁在装神弄鬼?!”
笑声停了。一片死寂。接着,是“吱呀”一声——正堂那扇新换的雕花隔扇门,无风自开!门外是黑黢黢的庭院,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廊下几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晃荡,像招魂的幡。
一个白影,飘了进来。
不,不是飘,是走。但那走姿极怪,脚不沾地,裙摆不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白影越来越近,柳世昌看清了——是个女人,穿着前朝的服饰,头发披散,面色青白,正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
“娘……”柳世昌腿一软,瘫坐在地。
“昌儿……”白影开口,声音飘忽,带着水汽,“你好狠的心……害死我孙儿……害得柳家绝后……我在下面,好冷……好冷啊……”
“不、不是我!”柳世昌嘶声辩解,“是黄卫青!是那妖人下咒!”
“咒?”白影冷笑,忽然抬手,指向正堂东边那根主梁,“你看……那是什么?”
柳世昌顺指望去。昏黄的灯光下,主梁东端的榫卯处,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滩暗红的液体,正顺着梁身缓缓流淌,滴在地上,“嗒、嗒、嗒”,像计时,又像流血。
“那、那是……”
“那是你柳家的血!”白影厉声道,“你作恶多端,报应来了!绝户咒已发,柳家一门,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最后一声凄厉如鬼嚎,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白影猛地扑来,柳世昌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他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正堂空空如也,门关得好好的,梁上也没有血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场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的裤裆湿了,骚臭扑鼻——他吓得失禁了。
“来人……来人!”他嘶声喊道。
许久,老管家才颤巍巍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老、老爷,您这是……”
“备轿!去开福寺!请慧明法师!快!”柳世昌挣扎着站起,眼中是濒死的恐惧,“这宅子……这宅子不能住了!有鬼!有鬼啊!”
半个时辰后,柳世昌的轿子匆匆出了听涛园。他不知,就在他离去后不久,西厢房那堵新砌的山墙,“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尺余长的缝隙。缝隙不偏不倚,正对墙基下埋“破财咒”的位置。墙灰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新填的、还未干透的灰浆。
而厨房方向,那股焦糊味更浓了。早起烧水的丫鬟尖叫着跑出来——灶膛里,新盘的灶眼一夜之间裂成了蛛网状,裂缝里渗出黑红的黏液,像腐烂的血肉。
四咒齐发,柳家的败亡,已入倒计时。
三、书院藏书楼(1911年五月·岳麓山)
陈斋长一夜未眠。
老人坐在藏书楼二楼的窗前,望着山下长沙城的方向。那里,几处火光还未熄灭,黑烟在黎明前的天空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枪声稀疏了些,可呐喊声、哭号声,顺着山风隐隐传来,像大地在呻吟。
他手中握着那枚钥匙——周玉莲交给他保管的《鲁班书》下册的钥匙。钥匙是铜的,很小,很旧,齿都已磨平了,可见常被摩挲。他想起黄卫青将书交给周玉莲时留下的绝笔,想起那孩子在书院这一年多的点滴:修缮屋舍时的专注,教授徒弟时的耐心,对待匠人时的宽厚,还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卫青啊卫青,你究竟……背负了什么?”老人喃喃自语。
“斋长。”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三指,他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放在桌上,“您一夜没睡,喝点粥吧。”
陈斋长回头,看见少年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没睡好。“你们也没睡?”
“睡不着。”三指低声道,“担心师父,也担心周姐姐和大牛哥。斋长,师父他……能回来么?”
“能。”陈斋长说得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少年,还是在说服自己,“黄师傅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你们要好生学手艺,莫要辜负他一片苦心。”
三指重重点头,退下了。陈斋长端起粥碗,粥是白米熬的,加了红枣,熬得稀烂,适合老人吃。可他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他起身,在藏书楼里慢慢踱步。楼是黄卫青带人重修的,梁柱换了新木,墙壁重新粉刷,地砖铺得平整。可不知为何,今夜这楼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在书架间游走。尤其是东墙那排书架——正是林文澜说藏了革命书报的地方。
陈斋长走到那排书架前。书架是老旧的红木打的,共五层,摆满了经史子集。他依着林文澜所说,找到第三排,伸手在书架底部摸索。果然,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他轻轻一推,木板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报。最上面是几本《民报》《新民丛报》,纸张已泛黄,边角卷起。下面是一些手抄的小册子,字迹潦草,标题触目惊心:《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还有几封信,信封上盖着海外邮戳,寄信人署名“孙文”“黄兴”。
陈斋长的手微微颤抖。他是旧式文人,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忠君爱国。可这些文字里流淌的炽热与决绝,那种要掀翻这腐朽天地的气魄,让他心惊,也让他……隐隐有丝悸动。
这世道,确实该变了。
他正要将书报放回,忽然,最底下露出一角暗黄色的油布。他抽出,打开,里面不是书报,而是一卷用丝线捆扎的羊皮纸。纸很旧,边缘已脆,展开,上面用朱砂绘着一幅复杂的地图——是岳麓山的山脉走向图,与黄卫青那幅《岳麓山文脉图》有几分相似,可更古老,标注更玄奥。而在藏书楼的位置,特别画了一个红圈,旁有小字:
此处为前明岳麓书院藏经阁旧址,下有密室,乃历代山长藏秘之所。开门之法,以鲁班尺量地砖,逢三进一,左七右四,叩之则启。
陈斋长心中一震。他想起书院志里的记载:明末张献忠攻长沙,岳麓书院被焚,藏经阁付之一炬,大量典籍失传。难道……真有密室?历代山长,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他收起羊皮图,将书报、信件原样放回,推上木板。心却怦怦直跳。这秘密,黄卫青可知?林文澜可知?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藏书楼檐角的铜铃上,铃身泛起淡淡的金辉。远处,长沙城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些,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
陈斋长走回窗边,望向县衙方向。玉莲和大牛,该到牢里了吧?卫青此刻如何?柳家又会有什么动作?还有这刚刚发现的密室秘密……
千头万绪,如山压来。老人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可他握紧了手中那枚铜钥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书院,这文脉,这一个个鲜活的人,他得守着。哪怕风雨如晦,哪怕大厦将倾。
因为他是陈斋长,是岳麓书院最后一任山长。有些担子,至死方休。
四、暗夜杀机(1911年五月·县衙大牢)
周玉莲和大牛并未离开县城。
出了县衙,王班头将他们带到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那里有他亲戚开的一间小茶馆,如今关门歇业,正好藏身。
“周姑娘,你们先在此歇脚。我去打探消息,看看知县大人回来没有,柳家有什么动静。”王班头嘱咐道,“切记,莫要出门。如今街上乱得很,地痞流氓、溃兵散勇,什么都有。”
周玉莲谢过,和大牛在茶馆后间安顿下来。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但比起外面的混乱,这里已是桃源。
大牛从井里打了水,周玉莲清洗了黄卫青咳血的手帕。那血迹暗红发黑,不似寻常咳血。她将手帕凑到鼻尖,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混着……铁锈般的阴寒之气。
是咒力反噬。而且,已深入肺腑。
她坐在床沿,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学医多年,她见过太多生死,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这病,药石罔效,除非……解咒。可下咒的是黄卫青自己,解咒也需他自己,或道行更高深之人。如今他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去哪里寻高人?
“周姐姐,你别哭。”大牛笨拙地递过布巾,“师父……师父一定会好的。他答应过我们,要教我们手艺,要看着我们出师……”
周玉莲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嗯,他会好的。我们……我们得想办法救他出去。”
可怎么救?劫狱?他们一介草民,如何对抗官府?等审判?如今时局大乱,知县自身难保,案子不知要拖到何时。而且柳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下黑手……
正一筹莫展,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王班头约定的暗号。
大牛开门,王班头闪身进来,脸色难看至极:“不好了!柳世昌去开福寺请了慧明法师,说要连夜在听涛园办法事,驱邪镇宅!那老和尚有些道行,万一被他看出宅子里的咒术是黄师傅下的……”
周玉莲心一沉:“那、那会怎样?”
“轻则坐实黄师傅‘妖术害人’的罪名,重则……”王班头压低声音,“柳家可能会买通狱卒,在牢里下手!毕竟现在外面这么乱,死个囚犯,再正常不过!”
“他们敢!”大牛怒道。
“有什么不敢?”王班头苦笑,“柳世昌如今是狗急跳墙,儿子死了,家宅不宁,生意垮了,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方才在衙门口看见柳家管家又来了,塞了沉甸甸一包银子给今晚当值的狱卒头子刘疤子。那刘疤子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有银子就是爹!”
周玉莲手脚冰凉。她想起白天在牢里,那个刀疤脸衙役淫邪的眼神,还有黄卫青强撑震慑后的虚弱。若刘疤子真被买通,今夜……
“王班头,”她抓住王班头的衣袖,声音发颤,“求你,再帮我一次!带我去牢里,我要守着他!多少钱我都给!”
“周姑娘,不是钱的事!”王班头急道,“刘疤子认得你,你去了,是自投罗网!况且现在牢里全是他们的人,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我更要进去!”周玉莲眼中是决绝的光,“卫青是为了护我才下的咒,如今他有难,我岂能独活?王班头,你只需带我进牢门,剩下的事,我自己承担!”
“你——”
“周姐姐,我也去!”大牛挺起胸膛,“我力气大,能保护你和师父!”
王班头看着这一对倔强的男女,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老王今日就赌上这条命,陪你们疯一回!但你们得听我安排……”
是夜,子时。
县衙大牢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门口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石阶。两个守门的衙役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里面,更深沉的黑暗像张开巨口的兽,等待着吞噬。
后墙的排水沟处,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悄悄移开。王班头先钻出来,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朝里招招手。周玉莲和大牛依次钻出,三人贴着墙根,溜到牢房侧面的一个小门——这是狱卒换班、运送污物的便门,平日里少有人走。
王班头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三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无动静,才推门进去。
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堆着些破筐烂桶,气味难闻。王班头示意二人噤声,自己在前面带路,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小屋。屋里有一道活板门,掀开,下面是通往地下牢房的石阶。
“从这儿下去,直通最里间牢房的后墙。墙上有块砖是松的,可以看见里面,也能递东西进去。”王班头低声道,“但你们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刘疤子他们可能在牢里,也可能在附近。我去前头探探,拖住他们。你们见机行事。”
“王班头,大恩不言谢。”周玉莲深深一礼。
“别说这些,快进去!”王班头摆摆手,转身没入黑暗。
周玉莲和大牛掀开活板门,顺着石阶而下。下面更黑,更冷,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到底,是一堵石墙。王班头说得没错,墙上有块砖是松的。大牛用力一推,砖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的那边,正是黄卫青的牢房。
油灯还亮着,光线昏暗。黄卫青靠墙坐着,闭着眼,似在沉睡。可周玉莲眼尖,看见他双手在微微颤抖,额上有细密的冷汗——他没睡,是在硬撑。
忽然,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说笑声。是刘疤子,带着两个衙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刘疤子手里拎着个酒壶,喝得满面红光,边走边骂:“他娘的,外头那些泥腿子造反,害得老子连窑子都逛不成!还得在这鬼地方守夜!”
“头儿,柳老爷那银子……可真不少。”一个衙役谄媚道。
“放心,有你们的份!”刘疤子走到黄卫青牢门前,踹了栅栏一脚,“哐当”一声巨响,“黄师傅,睡了吗?长夜漫漫,哥们儿来陪你聊聊!”
黄卫青睁开眼,目光平静:“刘头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疤子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就是柳老爷托我问你句话:那咒,怎么解?”
“什么咒?在下不懂。”
“还装?”刘疤子啐了一口,“慧明法师在听涛园看了,说宅子里被人下了四道咒,一道比一道毒!黄师傅,你好手段啊!害得柳家少爷惨死,家宅不宁。柳老爷说了,你若肯解咒,他可以饶你一命。若不肯……”他眼中闪过凶光,“这牢里死个囚犯,跟死条狗没区别!”
黄卫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咒非我所下,如何能解?刘头儿,我劝你一句,柳家的银子不好拿。拿了,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吓唬我?”刘疤子狞笑,从腰间抽出根铁尺,“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铁尺硬!开门!”
牢门打开,刘疤子提着铁尺走进去,两个衙役堵在门口。周玉莲在墙后看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黄师傅,最后问你一遍,”刘疤子举起铁尺,“咒,解不解?”
黄卫青抬头看他,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他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刘头儿,你印堂的黑气,更重了。”
刘疤子一愣,随即暴怒:“找死!”铁尺狠狠砸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牢房顶上,那块松动的砖洞里,忽然掉下一小包东西,“啪”地落在刘疤子脚边。刘疤子下意识低头,只见那是个油纸包,散开了,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那气味像腐烂的肉,又像沤烂的沼泽,还夹杂着刺鼻的腥甜。刘疤子三人吸入一口,顿时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出来!
“什、什么东西……”刘疤子踉跄后退,撞在栅栏上。
黄卫青也闻到了那气味,却只是皱了皱眉。他看向墙上的砖洞,洞后,周玉莲的脸一闪而过,眼中满是焦急。是她!她来了!还带了……某种药?
“妖、妖法!”一个衙役尖叫,连滚爬爬往外跑。另一个也吓破了胆,跟着逃了。刘疤子想追,可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他惊恐地看了黄卫青一眼,又看看地上那包诡异的粉末,最终嘶声喊道:“有鬼!有鬼啊!”连滚爬爬地逃了。
牢房里恢复寂静。恶臭渐渐散去,只剩一地污秽。黄卫青靠在墙上,喘着气,看向砖洞。洞口,周玉莲的脸又出现了,泪流满面。
“玉莲……你……”
“别说话,省力气。”周玉莲哽咽道,从洞口递进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还魂丹’,我爹留下的,能吊命。你含一颗在舌下,莫要吞。卫青,撑住,一定要撑住……”
黄卫青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那微弱的温暖,像寒夜里的火种。“玉莲,听我说。若我死了,你带着孩子们,离开长沙,走得越远越好。那本《鲁班书》,烧了。莫要让后人……重蹈覆辙。”
“你不会死!”周玉莲泣不成声,“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
墙外传来王班头压低的声音:“周姑娘,快走!刘疤子他们去叫人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玉莲深深看了黄卫青一眼,那一眼,像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她咬牙,推上砖块,转身,跟着王班头和大牛,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牢房里,黄卫青握着那瓶还魂丹,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叫骂声,缓缓闭上眼。
掌心,那枚“赎罪钱”的裂痕,又深了一分。铜钱的边缘,开始剥落细碎的铜屑,像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而窗外,1911年的夏夜,漫长而黑暗。远处的长沙城,火光未熄,呐喊未停。这座千年古城,连同其中挣扎的人们,正一起滑向未知的深渊。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
能活到天亮的,又有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