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浊浪藏凶影,凝意御万危
晨旭渐次爬升,金红色的天光破开幽谷层层叠叠的雾霭,斜斜铺洒在连绵无尽的深水泽之上。
方才尚且清浅柔和的沿岸水域,随着阡陌堂步步深入,景致陡然沉肃下来。浅滩的青竹芦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发黑的淤沼泽地,湿稠的黑泥裹着腐败水草,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混杂着水汽的微凉,沉沉沉沉压在空气里。
整片腹地水泽色调暗沉,水面不再是月牙湾那般澄澈透亮,化作浑浊暗沉的暗青色,水下暗流交错盘旋,表层水波看似平缓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翻涌的潜流,稍不留意便会被暗流裹挟,坠入幽深水底。远处成片的枯黑水草半浮于水面,枯败的草茎纠缠打结,如同无数蛰伏的枯骨,在微风里缓缓摇曳,透着一股死寂荒凉的森冷气息。
阡陌堂缓步踏行在临水的坚硬土埂上,身姿挺拔孤直,一步步远离方才安稳的竹林浅滩。
墨色长发依旧束于脑后,晨间微凉的湿风拂过鬓角,几缕柔软的发丝挣脱束缚,贴在线条清冷的下颌侧边。冷白的面庞染上一层淡淡的晨光,长眉微蹙,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澄澈的瞳仁里凝着极致的警惕,眼睫轻垂又抬,每一次目光扫过,都细致掠过水面、泥沼、枯草丛生的每一处角落,不肯放过半点异动。
经历一夜静修与晨间练剑,他周身的气质愈发内敛沉敛。粗布短打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荡,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隐在布料之下,常年苦修与生死搏杀打磨出的躯体,没有半分虚浮,每一寸肌理都凝着坚韧的力量。腰背绷得笔直,肩线沉稳,后背斜挎的古朴木剑紧贴脊背,微凉的木质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剑在人在的本心。
掌心微拢,四系灵气悄然在经脉间缓慢流转,保持着时刻可催动的状态。
土行灵气沉于脚掌之下,稳稳锁住身形,避免脚下湿滑泥埂打滑陷落;风劲萦绕四肢表层,身形随时可掠可退,应变突发突袭;木气散作细密感知,顺着周遭枯败草木蔓延,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探查罗网;水润灵气覆于皮肉表层,隔绝沼泽腐毒的侵蚀,中和周遭浑浊水汽里的阴煞之气。
四气同调,润物无声,没有磅礴的灵气异象,却处处暗藏防御与杀机,是他在这片险地摸索出的最佳御敌姿态。
一路行来,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
耳畔再也听不到溪流叮咚、竹叶轻响的清宁声响,只剩下暗流撞击水底礁石的闷沉低鸣,还有枯水草摩擦水面的细碎涩响。偶尔有气泡从发黑的沼泽水底缓缓上浮,破裂时带出一缕腥臭浊气,吸入肺腑便会泛起细微的闷胀感,足以见得这片腹地的环境何等阴毒。
“越往深处,凶煞越重,异兽的野性也愈发暴戾。”
阡陌堂薄唇轻启,嗓音清浅低沉,像是落在水面的碎玉,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冷静。
心底思绪缓缓翻涌,方才浅滩的鳞蛟尚且懂得权衡利弊,保留几分凶兽的底线,可踏入这片浊浪水域的生灵,常年受阴瘴、浊水、凶煞浸染,性情大多残暴嗜血,不通退让,遇见生灵便会不顾一切扑杀撕咬,没有周旋的余地,唯有以实力镇压,或是从容规避。
一念及此,他眉宇间的神色又冷了几分,周身淡淡的气场悄然收紧。
原本舒缓流转的四系灵气微微凝滞,锋芒内敛于体内,如同敛去利爪的孤狼,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做好迎战一切危机的准备。漫长的绝境独行,早已磨平了他少年人的浮躁,让他明白在这片无规无则的幽谷深处,任何一丝松懈,都有可能换来灭顶之灾。
脚下的土埂渐渐狭窄,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浑浊沼泽,黑泥粘稠黏腻,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毒苔,触碰便会沾染蚀肉的毒素。阡陌堂脚步放缓,落脚轻盈,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坚硬的实土之上,身形沉稳,进退有度,全然避开周遭的致命险区。
行出约莫半里地,前方一片大片开阔的浑浊水域横亘前路。
这片水域远比月牙水湾辽阔数倍,浊浪微微翻涌,水下黑影重重叠叠,隐约可见巨大的背鳍与厚重鳞甲在水下游动,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隔着数丈距离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微微发紧。水面之上,盘旋着数只翼展宽大的黑水秃鹫,漆黑的羽翼掠过暗沉天际,锐利的鹰眼死死锁定岸边的人影,发出沙哑刺耳的嘶鸣。
水域中央,数根腐烂的断木横沉水面,枯朽的木质爬满湿滑毒藓,成为了水中凶兽蛰伏的天然掩体。四周枯草丛密,阴影交错,明暗交错之间,无数双阴冷的兽瞳正在暗中窥探,蛰伏的杀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就在这时,水面骤然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涟漪由小变大,快速朝着岸边蔓延,水底传来沉闷的水流搅动声,一股蛮横霸道的水系威压骤然炸开,虽不及鳞蛟那般浑厚磅礴,却带着狂暴暴戾的戾气,粗野又凶狠,透着十足的猎杀意味。
阡陌堂脚步骤然顿住,身形稳稳立在土埂之上,身形未退分毫。
狭长的眼眸骤然凝缩,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冽,眸光死死锁定涟漪涌动的水域中心。右手悄然抬起,指尖缓缓握住身后木剑的剑柄,粗糙的木纹贴合掌心厚实的老茧,熟悉的触感瞬间稳住心神,紧绷的手臂线条微微发力,随时可以拔剑出鞘。
衣衫被骤然袭来的凶风猎猎吹动,额前碎发翻飞,清冷的侧脸在暗沉天光下线条凌厉,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整张面容覆上一层肃杀的寒意。
哗啦——
巨大的水花骤然炸开,浑浊的黑水冲天溅起数尺之高。
一头体型庞大的浊沼巨鳄猛地冲破水面,厚重布满疙瘩硬甲的脊背裸露在外,暗黑色的鳞甲泛着油腻的冷光,甲缝之间流淌着浑浊的毒水,布满斑驳的暗绿毒斑。它头颅巨大,布满狰狞褶皱,血盆大口中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尖锐獠牙,涎水混合浊水不断滴落,腥臭刺鼻。竖狭的兽瞳呈暗赤血色,死死盯着岸边的阡陌堂,满是残暴的嗜血杀意。
这头浊沼巨鳄蛰伏在此已久,常年盘踞这片浊浪水域,乃是此地一方霸主,体型粗壮庞大,皮甲坚硬无比,咬合之力凶悍绝伦,周身浊毒缠身,乃是极为难缠的水域凶兽。
巨鳄庞大的身躯拍打着水面,掀起层层叠叠的浊浪,沉重的威压死死锁定阡陌堂,四肢粗壮的短肢划动水流,庞大的身躯缓缓朝着岸边逼近,低沉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滚出,震得周遭水面阵阵震颤。
面对这般凶物,阡陌堂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心脏平稳跳动,没有丝毫急促,过往无数次生死厮杀的经验,让他早已习惯直面这类高阶凶兽的威慑。丹田之内,四系灵气瞬间提速流转,风劲缠裹身形,木气加固肉身肌理,土气凝于下盘稳固根基,水汽化作一层薄薄的柔和屏障,隔绝巨鳄散发的浊毒煞气。
“皮甲厚重,蛮力惊人,毒涎蚀体,弱点在于腹下软甲与眼部要害。”
他快速在心底剖析对手的优劣,思绪清晰缜密,没有半分混乱。
目光缓缓扫过巨鳄周身坚硬的鳞甲,最后定格在它覆着薄膜的竖瞳与腹部隐蔽的软肉之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硬拼蛮力实属不智,唯有借力打力,以巧破防,抓住薄弱要害,方能速战速决,不引来周遭更多蛰伏的异兽。
浊沼巨鳄见眼前渺小人类不仅没有逃窜畏惧,反而冷静对视,顿时被彻底激怒。
粗壮的尾巴猛地横扫水面,巨大的水浪朝着岸边狠狠拍来,裹挟着粘稠的黑泥与腐臭水草,力道刚猛蛮横,若是被正面击中,肉身定会被硬生生重创。
阡陌堂眸光一凛,脚下风劲骤然爆发。
身形如同清风般骤然侧掠,足尖轻点土埂表层,身形轻盈飘逸,瞬间避开席卷而来的浊浪。溅落的黑水砸在身后的泥地之上,腐蚀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足以见得毒素何等猛烈。
借力闪避的刹那,他手腕骤然翻转。
古朴木剑瞬间出鞘半寸,四色灵气缠绕剑脊,土气沉剑增重,风劲提速破风,锋利的剑刃带着凝练的锋芒,借着侧身之势,朝着巨鳄探出的庞大头颅侧面凌厉点去。
剑势不狂不躁,精准凝练,摒弃多余的劈砍蛮力,只求一击精准。
巨鳄反应极快,头颅猛地一偏,坚硬的鳞甲硬生生挡住剑锋。
铛的一声闷响,灵气碰撞炸开一圈淡微的气浪,木剑斩在厚甲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强横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传来,阡陌堂手腕微微下沉,手臂肌肉紧绷,稳稳卸掉震荡之力,身形不退反进,顺势贴近水岸边缘。
一击未果,他没有恋战,立刻后撤拉开距离。
清瘦的身影在岸边灵活辗转,衣摆翻飞,墨发飞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冷白的侧脸沾染了几点溅落的泥水,却丝毫无损那份孤绝清冷的气质,反而多了几分浴战的凛冽。
巨鳄嘶吼不止,庞大的身躯再度冲出水面,沉重的身躯想要爬上岸边,坚硬的爪牙抓挠着泥土,带出深深的沟壑,凶性彻底爆发。
阡陌堂静静注视着它的动作,眼底毫无波澜。
他清楚,一旦让这头巨鳄完全登陆,狭小的土埂将会彻底失去周旋空间,局势会瞬间被动。心念一动,木系灵气尽数散开,岸边成片的枯败草根瞬间疯长,干枯的藤蔓陡然绷紧,如同无数绳索般缠绕向巨鳄的四肢,死死拉扯,延缓它登陆的速度。
同时,水系灵气引动周遭浊水,化作数道细密的水刃,缠绕柔和之力,不断切割巨鳄眼部周遭的软嫩皮肉,不断骚扰牵制。土气凝结成厚重的土石壁垒,挡在身前,抵御巨鳄的狂暴冲撞。
四气轮转,攻防交替,不急不缓,一点点消磨凶兽的耐心与体力。
一人一鳄,就此在浊浪岸边僵持缠斗。
暗沉的天光之下,浑浊的黑水翻涌不休,枯败的水草随风乱晃,凶煞的嘶吼与灵气碰撞的轻响交织回荡。远处水域里潜藏的其他异兽感知到争斗的动静,纷纷在水下游走窥探,却忌惮浊沼巨鳄的凶威,不敢贸然上前,只在暗处观望,等待渔翁得利的时机。
阡陌堂呼吸平稳有序,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持续调动四气同步运转,不断切换攻防手段,对灵气的消耗极大,可他神色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如初,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御气,都在不断打磨自己对四气的掌控,在激烈的缠斗里,弥补灵气切换时的细微滞涩。
剑心在凶煞环绕之中愈发澄澈,杂念尽数褪去,眼中唯有对手与剑道。
他渐渐发觉,越是身处凶险缠斗,自身的感知便越是敏锐,四气的衔接也愈发流畅。生死压力之下,潜藏在体内的潜能被不断激发,经脉被灵气反复拓宽淬炼,肉身的耐受度与爆发力,都在潜移默化中稳步提升。
缠斗片刻,浊沼巨鳄屡屡被藤蔓牵制、水刃骚扰,狂暴的攻势渐渐焦躁,动作出现细微的破绽。
就是此刻。
阡陌堂眼底精光一闪,神色骤然锐利。
周身风劲尽数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淡影,骤然欺近。木剑全力出鞘,水柔之力裹住剑刃避开硬甲,土劲凝于剑尖增加穿透力,风势提速突袭,木气凝练锋芒,四气完美合一,剑锋绕过厚重背甲,精准朝着巨鳄下颚的软韧皮肉狠狠刺去。
短促凌厉的破肉声响骤然响起。
混杂着黑血的浊水瞬间喷涌而出,巨鳄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疯狂甩动头颅与尾巴,整片浊浪水域剧烈翻涌。
阡陌堂一击得手,毫不犹豫抽剑后撤,瞬间退出凶兽的狂暴攻击范围。
指尖轻轻抹去剑身上沾染的污浊血渍,眉眼淡漠,没有半分杀戮的波澜。受伤的巨鳄战力大损,凶性锐减,只能不甘地退回深水之中,蛰伏暗处舔舐伤口,再也不敢轻易上前挑衅。
一场凶险对峙,就此悄然落幕。
周遭重新归于压抑的寂静,只有浊水缓缓流动的闷响。
阡陌堂收剑归鞘,缓缓抬手,轻轻舒展酸胀的臂膀,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周身躁动的四气缓缓平复,一点点收敛归于丹田,流转的气息重新变得温润绵长。
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更加辽阔幽深的浊浪水域,层层黑影依旧在水下蛰伏,未知的危险藏于暗处。
他知晓,这仅仅只是深入腹地的第一道阻拦,往后的路途,只会愈发艰难,更强的凶兽、更毒的瘴气、更诡异的地势,都会接踵而至。
暮色将至的孤寂,长夜苦修的清冷,浴血搏杀的凶险,早已刻入他的骨血。
少年立于浊水之畔,孤影伶仃,剑藏身后,四气藏体,迎着这片幽谷腹地无边的阴冷与荒芜,眼神坚定,步履不停。
前路凶影密布,万危环伺,他唯有以剑为骨,以气为盾,以心为刃,一步一步,踏破浊浪,逆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