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边册之后,死路先动
周临把册页合上,指腹还停在那行“临号作废”上,像是隔着纸,按住了自己被裁那天的脉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拨。廊道里本来就压着风,脚步一乱,连灰尘都像被搅醒了,顺着门缝往里钻。韩守文半跪在门边,肩膀一阵阵发抖,刚才那几下硬顶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逼到了极限。深蓝工装男人也不再说话,手里的旧铁尺横在胸前,眼神却死死盯着门板上的那条缝,像是盯着一条已经开始吐信的蛇。
“他们不是来抢册。”周临低声道。
“那是来干什么?”韩守文咬着牙问。
周临把军牌扣片和边册引页一起收进内袋,声音冷得像贴着石头磨出来的:“来封路。”
这话一落,门外又传来一声闷撞,铁门板猛地向内一颤,门轴处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对方没有继续蛮冲,反而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里面还剩几个人,确认那本边册是不是已经落到周临手里。
周临看着门缝外那只戴黑手套的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对面现在最怕什么。
不是打不过,也不是门开不开,而是边册已经动了。碑阴只是外壳,军牌是钥,边册一出,所有藏在关票下面的旧线都会开始回响。秦远山、梁复生、沈见山,这三个名字已经被他从不同层面拽了出来,像三枚钉子,一枚比一枚深。现在只差把这三枚钉子串成线,那条线背后的整座旧账就会开始松。
“周临。”深蓝工装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刚才看见‘临号作废’了?”
周临扫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像是怕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过了几秒,他才发出一声压得极轻的气。
“知道一点。”他说,“旧军档里有些号,不是名字,是路号。被写进去的人,后面要么人没了,要么身份没了。‘作废’两个字一落,就说明这个号被人从册里抹干净了,后面再翻,只剩个壳。”
周临目光一冷:“那我被裁那天,秦远山把我踢出项目组,不只是卸责。”
“不是。”男人看着他,喉结滚了滚,“他是先把你从局里摘出去,再让你背不住后面的账。你不在册上,后面真出事,所有名头都能顺着别人的名字往下压。”
韩守文听得背脊发紧,低声骂了一句:“够狠。”
周临没接话。
他脑子里这会儿已经把前后所有节点连起来了。关票、碑阴、军牌、边册、旧军档,表面上看是几个互不相干的层级,实际上全是一张网。秦远山接手后做的,不是单纯遮掩,而是把这张网重新编了一遍,让项目的责任、身份的去向、甚至人的生死顺序都按他的手法重排。被裁那天,他不是单纯离职,是被从这张网里硬生生切出去,变成一个可替换、可推翻、可丢弃的外壳。
而现在,外壳被他自己撕开了。
门外那道声音又响了,隔着铁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周临,把东西放回去。”
周临抬眼:“你是谁。”
对方没有报名字,只说:“你不该摸到边册。”
周临嗤了一声:“你们把人埋在下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该埋。”
门外静了半秒。
下一刻,铁门外侧忽然传来一串极轻的摩擦声,不像砸门,更像有人在门锁附近按下了什么。韩守文脸色一变,刚要提醒,周临已经先一步抬手按住门板内侧,耳朵贴了上去。
那不是普通的锁舌声。
是外面有人在用备用扣件抽死门闩。
“他们要封门。”周临立刻道。
深蓝工装男人脸色骤变:“不能让他们把外锁落下去,一旦外锁和内闩同时死扣,我们就被关死在这层了。”
“有别的出口吗?”韩守文急问。
男人摇头:“封层只有这一个门,另外一头通旧梯井,但那边常年锁着,锁舌从外头打的,没人能开。”
周临没有犹豫,直接把边册引页从怀里抽出来,压进韩守文手里:“你拿着。”
韩守文一怔:“给我干什么?”
“你现在还站得住,先守住它。”周临看向深蓝工装男人,“你去看旧梯井。”
男人愣了下:“你要干什么?”
周临把那枚军牌扣片也一并递过去,目光落在门锁上,像落在一块已经开始裂的冰面:“他们想封门,我就让他们封不住。”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踹向门板下缘。
铁门重重一震,门外立刻传来几声低骂。周临要的不是把门踹开,而是借这一脚把外头那只还卡在锁边的手逼回去。紧跟着,他一个侧身,肩膀顶上门缝最弱的一点,硬生生将那条缝顶宽了半指。
冷风瞬间灌进来,外头一只黑手套正死死扣着锁片,被这一顶逼得往后一缩。周临眼疾手快,左手直接从缝里探出去,指节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拽。
对方明显没想到他会反扑,手腕一沉,锁片没抽稳,发出一声刺耳的卡响。
“松手!”门外有人喝道。
周临没松,反而用力一拧,逼得那人整条胳膊都跟着往后折。门外顿时乱了,几道脚步同时逼近,显然准备直接把他手臂砸断。
就在这时,深蓝工装男人突然回头,脸色难看得厉害:“旧梯井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韩守文抬头。
“像有人从下面上来了。”
周临眼神一凛,手上的力道却没松。他本来就觉得今晚来的人不止门外这一拨,增援来得太快,封门动作又太熟练,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算准了碑阴会被翻。现在旧梯井里再冒人,说明这层封死之前,还有另一条线正在往上接。
“谁在下面。”周临问。
男人脸色发白:“不知道。但听脚步,不像一个人。”
话刚说完,旧梯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金属撞击,像是有人在底下顶开了什么。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整条封层都隐约跟着发颤。
韩守文脸色彻底变了:“他们从下头也封了!”
周临这才意识到,今晚这不是单纯围堵,而是夹死。他们在等边册露头后,同时从门口和下层两个方向收口,要把他和册一起锁在这条旧封层里。只要人留住,东西就还能回收;只要他死在这里,被裁那天背出去的那口气就能重新压回去。
“周临,松手!”门外那人再次厉喝。
周临抬起眼,嘴角却慢慢压出一点冷意。
松手?
他今天要是松了,边册就会回到碑阴,军牌会被重新压下去,沈见山这名字也会继续烂在暗处。那他这一路撕出来的东西,就全成了白忙。
他不但不能松,还得逼他们再吐一点。
周临忽然松开手腕,门外那人正要借力抽回,下一秒,他却用另一只手把关票编号直接塞进门缝,狠狠按在门锁边缘。
那张薄纸一露出去,外头的人果然全停了一瞬。
周临抓住这一瞬,声音不高,却足够所有人听见:“回去告诉秦远山,碑阴我翻了,军牌我见了,边册我也摸到了。”
门外呼吸明显一乱。
周临继续道:“他要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就让他自己来。”
铁门外的那道声音沉下去,像是终于被逼出了点真火:“你以为你拿到一页边册,就能翻天?”
“够了。”周临冷冷道,“第一页已经够你们死一回了。”
这句话落下,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下一秒,旧梯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锁舌被硬生生崩断了。深蓝工装男人猛地回头,脸色白得吓人:“井门开了。”
周临眼神微沉,抬手把门缝里的关票编号抽回,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立刻冲向旧梯井。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极轻却极稳的脚步,正从梯井那边往上走。那脚步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这层有人,知道门口有人,知道边册已经落到周临手里,所以才不慌不忙地往上来。
韩守文握着边册引页,手心已经全是汗:“周临……”
周临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
走廊里那串脚步越来越近,鞋底落在铁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人的心跳。
等到最后一级台阶响起时,周临终于看见了那道从旧梯井口慢慢露出来的影子。
那人没穿工装,也没戴手套,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冷光切得发白的脸。
是梁复生。
周临的眼底瞬间冷透。
梁复生看着他,像是并不意外,甚至还轻轻扯了下嘴角,目光扫过韩守文手里的边册引页,又扫过周临内袋的位置,最后停在那张关票编号上。
“你还是拿到了。”他说。
周临没有动,手指却已经微微收紧。
梁复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别急着看我。真正该来的,不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那道一直没再开口的声音忽然也沉了下来,像隔着铁门,和梁复生在同一条线上落了句尾。
“死路先动了。”
周临瞳孔一缩。
下一瞬,旧梯井下方又传来一声更重的拖响,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早就废弃的井道,一点点往上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