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重生之我在切尔诺贝利

第10章 博帕尔

  第一轮:跑向工厂

  醒来的时候,林北的眼睛在燃烧。

  不是切尔诺贝利那种被热气烫到的灼痛,不是泰坦尼克号海水灌进鼻腔的冰冷刺激,不是伦敦大火浓烟熏出的辛辣。是一种更尖锐的、化学性质的东西——像有人把柠檬汁换成了工业酒精,对准他的眼球注射进去。他本能地用手去揉,揉了一下更疼,疼得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了身后低矮的铁皮棚顶。这里是贫民窟。他是被熏醒的。

  铁皮棚顶不到一人高,他弯着腰站在棚屋里,透过铁皮缝隙往外看,凌晨三点,夜色还没褪,远处有一团模糊的光亮——工厂的灯光。联合碳化物公司农药厂,离他不到一公里。白色的气体云团正从工厂方向往这边涌,贴着地面,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巨蟒。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类似腐烂的水果混着漂白剂,吸进鼻子里不是臭味,是刺痛——鼻腔黏膜在接触到气体的瞬间开始痉挛。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情绪性的泪水,是角膜被化学气体刺激后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他在伦敦大火里吸过浓烟,在切尔诺贝利吸过氙气,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空气在主动攻击他的黏膜组织。不能往工厂跑。他的大脑在发出这个指令——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因为他的眼睛只看得见发光的地方。工厂的灯光是黑暗中唯一的视觉焦点,身体在紧急状态下会自动朝光亮处移动。换句话说,他跑对了方向,只是这个方向是错的。

  越往前跑,眼睛越疼。不是渐进的——是每一秒都在加剧。从燃烧变成针扎,从针扎变成刀割。他开始看不清脚下的路,贫民窟的土路凹凸不平,他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爬起来继续跑,方向已经偏了。他以为自己还在往光亮处跑,实际上他跑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他想翻墙,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踩上砖缝的时候整个人跌落下来,脸朝下摔在泥土里。泥土里沉积着毒气,浓度比站立高度更高。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是粉红色的泡沫——肺水肿已经开始,肺泡正在被自己的分泌物灌满。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工厂烟囱上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暗。他盯着它,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看清的东西。然后那盏灯也暗了。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急性呼吸衰竭,异氰酸甲酯吸入致肺水肿。本次存活时间:约4分钟。提示:MIC气体比空气重,沉积于地面至约1.5米高度区间,该区间浓度最高。工厂方向为泄漏源,浓度梯度向内递减。建议:远离光源,往非光亮区域的高处跑。】

  虚空里,林北揉着自己的喉咙。不是疼——是记忆性的动作,他在伦敦大火之后养成的。喉咙。眼睛。肺。博帕尔在攻击他所有切尔诺贝利没有攻击到的黏膜组织。

  “不是每条路都通向出口。还有些路是通向泄漏源的。光不是向导,是在骗我。”

  他站起来。

  第二轮:趴进排水沟

  贫民窟铁皮棚。醒来。眼睛燃烧。这次他背对工厂的光,往黑暗处跑。

  贫民窟的路没有路灯,月光被毒气云遮住了大半,能见度不到三米。他摸索着往前,脚下踩到的东西——一只拖鞋,一个摔碎的陶罐,一条不知是谁遗落的披肩。贫民窟的居民也在逃。他能听到周围有脚步声、咳嗽声,有人用印地语在喊亲人的名字,系统翻译弹出来:拉尼……拉尼你在哪……然后咳嗽声盖过了喊声。他没有停下。切尔诺贝利教会他:不要跟着人群跑,人群往往跑向死亡。

  路边出现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大概半米深,沟底是干的,只有一些碎砖和枯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毒气比空气重,会沉积在低洼处,就像切尔诺贝利的检修井里积水最危险、伦敦大火的地窖里硫磺味最浓。但他同时在想另一个念头:他现在站直身体跑,吸入量已经很大了,再跑下去可能撑不到出城。排水沟里或许能让他躲开最高浓度的毒气层,让他喘口气。他犹豫了。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切尔诺贝利他一脚踹开门,在泰坦尼克号他劈开锁扣,在伦敦他爬上钟楼。但这次他犹豫了。因为这次他看不清敌人。

  他跳进排水沟,弯下腰,把口鼻埋在膝盖之间。然后他开始剧烈咳嗽——比刚才站着的时候更剧烈。沟底不是安全区。沟底是毒气浓度最高的地方。MIC像水一样流进这条干涸的沟渠,填满了每一寸低洼空间。他趴在沟底,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肺里的粉红色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干涸的碎砖上,像切尔诺贝利石墨粉末嵌进掌心纹路一样,是一种他无法擦掉的颜色。意识中断前他想起伦敦大火第七轮——他绕了一个大圈走回原点,以为自己一直在往西,其实是右腿主导的偏向在带着他往北。那时他还不知道“偏向”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偏向不是方向感的问题。是当你找不到参照物的时候,你的身体会用你不知道的方式替你做一个错误的决定。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急性呼吸衰竭。致死物:排水沟底高浓度MIC气体。本次存活时间:约6分钟。提示:低洼地形为毒气沉积区,浓度显著高于开阔地带。排水沟、沟渠、旱井均不适合作为庇护所。建议:寻找高处——贫民窟东北方向约600米有一座小型印度教寺庙,建在一座低矮土丘上,是周边一公里内的最高点。】

  虚空里。林北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寺庙。东北方向。高。”他站起来。

  第三轮:湿布捂口鼻

  醒来。眼睛燃烧。背对工厂,往黑暗处跑。东北方向。排水沟绕开——他跨过那条沟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沟底躺着一个蜷缩的人形,看不清脸,不知道是死是活。他没有停下来确认。

  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角膜被MIC持续刺激,泪水不停地流,视野模糊成一团抖动的光影。他在跑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孔下方,手背上全是透明的黏液——不是鼻涕,是鼻腔黏膜被化学灼伤后渗出的组织液。他忽然想起切尔诺贝利死在防爆门后那轮——每次吸气都像吞刀片。但这次不是刀片,是更细的、更密集的针。化学毒素穿过肺泡壁进入血液,每一个红细胞都在被抢占氧气结合位点,身体在氧气充足的环境里活活窒息。

  路边有一个水龙头——贫民窟的公共取水点,铁锈斑斑的水管从地面伸出来。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水泥池子里,池子边沿搁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大概是有人洗衣服时忘在那里的。他想起了伦敦大火的浓烟,然后做了一个在火场里正确的举动——他把棉布浸湿,捂在口鼻上。湿布可以过滤烟尘颗粒,这是火灾逃生的基本常识。然后他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的是MIC遇水会发生反应。不是中和,是加速分解成甲胺和二氧化碳,而甲胺对呼吸道的腐蚀性比MIC本身更直接,因为这个分解过程就发生在他口鼻前的湿布里,等于他把一块正在释放甲胺的布捂在自己脸上,把毒气浓缩后直接吸入肺里。他弯下腰,把湿布扔在地上,但已经晚了——那一下深吸,把一管高浓度的灼烧感直接灌进肺里。他双膝跪地,咳出来的粉红色泡沫比前两次更多,滴在水龙头下的水泥池子里,和积水混在一起,被那滴答滴答的水声稀释成淡粉色。

  虚空里。林北站了很久。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自己的手。在伦敦大火里用湿布捂口鼻是对的——烟尘和毒气不一样。博帕尔不是火场。

  “提示。水会加剧MIC的毒性。下次别碰水。”

  【本系统已在第二轮提示中强调“排水沟不适合作为庇护所”。】

  “你没说水会加速分解。”

  【水加速MIC分解为甲胺——该信息隐含在“排水沟为毒气沉积区”的描述中。宿主未追问。】

  林北慢慢抬头。“再给我说一遍。说清楚。水。MIC。捂口鼻。行还是不行。”

  【水与MIC接触会加速分解,释放甲胺。甲胺对呼吸道具有强烈刺激性。不建议用湿布捂口鼻。建议用油性物质——食用油、酥油、机油——浸透布料后覆盖口鼻。油脂不与MIC反应,可形成物理阻隔层。】

  他把这段话在心里复述了三遍。每一个字。“油。不是水。油。”

  第四轮:恐慌踩踏

  醒来。眼睛燃烧。背对工厂。东北方向。排水沟绕开。水龙头绕开。没有湿布。他在路过那排水龙头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见水泥池子上那块脏棉布还搁在那儿,绕开它就像绕过切尔诺贝利检修井一样熟练。

  寺庙在东北方向,土丘上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在往正确的方向跑。他的肺部在燃烧,但还能撑到寺庙。然后人群来了。不是从寺庙方向——是从南边,从贫民窟深处涌出来的人潮。他们光着脚,穿着睡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老人。他们的眼睛和他一样在流泪,鼻子和他一样在流黏液,但他们没有跑向东北的寺庙——他们在跑向西北。也就是顺着风向,顺着毒气云飘移的方向。他们有的人跑了一百多米后倒下,在浑浊的空气里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林北想起了伦敦大火里,他看到泰晤士河旧石桥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他们跳下去是因为桥在燃烧,但桥下的河里塞满了倾覆的沉船碎片。

  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一个小女孩。他朝侧面踉跄了两步,正好撞进另一个人身上。那人身材粗壮,本来就慌得不行,被撞了一下以为是有人抢劫,猛地回推了他一把,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后背重重地摔在土路上。然后脚步声从头顶盖过来——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在逃命,是恐惧引发的最原始的人体洪流,只是他恰好是洪流中的一块石头。一只赤脚踩在他的胸口,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他翻身想爬起来,手被踩住了,指关节压在碎石上,有人绊倒在他身上,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他在人群的脚底下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后脑——这个动作是他在切尔诺贝利被消防队员从背后撞倒后再也没有忘记的条件反射。但这次不是消防队员,是整座城市的贫民在他身上碾过去。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创伤性窒息,人群踩踏致胸廓压迫。本次存活时间:约12分钟。提示:恐慌人群会往他们觉得安全的方向跑,而那个方向往往是顺着毒气云飘移的下风处,因为工厂在上风向,远离工厂就等于顺风跑,顺风跑就等于和毒气赛跑。他们的直觉在害死他们。建议:不要跟随人群。寺庙道路仍为安全方向。】

  虚空里。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脚印的淤痕,虽然皮肤已经重置了,但他记得那个重量——不是一个人踩过去,是很多人,一个接一个,直到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寺庙还在东北。我跑对了方向。但我跑不过人潮。”

  第五轮:失明

  醒来。眼睛燃烧。背对工厂。东北方向。排水沟绕开。湿布不碰。人群——这次他没有被撞倒。在听到人群涌来的脚步声时提前侧身躲进两栋棚屋之间的夹缝里,背贴着铁皮墙,等那些人跑过去。他们跑过去了,往西北,顺着风向。他从夹缝里出来继续往东北跑。

  寺庙越来越近了。土丘的轮廓在夜色中浮出来,他甚至能看到寺庙尖顶上的铜铃在月光下反着微光。但他的眼睛快瞎了。

  MIC对角膜的腐蚀是持续性的——暴露时间越长,角膜上皮细胞脱落越严重,光线穿过受损的角膜进入眼球时会散射成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光晕。他之前就奇怪伦敦大火浓烟熏眼后眨几下就能恢复,博帕尔的眼痛却越来越烈。原因在这里——不是烟的颗粒摩擦,是化学灼伤。角膜上皮层被毒气溶解了。从第四轮开始他就发现视力在下降,每一次醒来后视野都比上一次更窄、更模糊。这一轮他跑到寺庙土丘脚下时已经几乎看不到台阶了。他用脚探着土丘的边缘,手在前面摸索。手指碰到了一块粗糙的石刻——寺庙基座的象头神雕像。寺庙到了。但他上不去。他找不到台阶,绕了寺庙基座两圈,在同一个泥坑里踩了三次。周围没有脚步声——所有人都跑向西北了,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他跪在庙基下的泥土里,仰着头,对着寺庙的方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寺庙里没有人。然后他咳着咳着就没力气了。临死前他还在摸索台阶,手伸向一个他自己也看不见的方向,指尖在距离第一级台阶不到半米的地方划过泥地。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急性呼吸衰竭。致死因素:视觉丧失导致无法定位寺庙入口。本次存活时间:约25分钟。提示:MIC对角膜上皮具有强烈腐蚀性——长时间暴露会导致暂时性视力丧失,暴露时间超过二十分钟后视力损害达到功能性失明程度。这不是永久伤害,但足够致命。建议:用油性织物覆盖眼睛,或寻找不透光遮挡物——如金属片、陶罐碎片——遮盖眼部。贫民窟西北约400米有一处废弃修理铺,铺内有废机油。】

  虚空里,林北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睑。不是擦。是碰。他对眼睛比对喉咙更小心。

  “……眼瞎不是永久的。油也可以遮眼睛。不是寺庙。是修理铺。西北400米。就是我第一轮跑错的方向,也就是毒气泄漏源的方向。你要我往靠近工厂的方向走400米。”

  他吸了口气。西北。靠近工厂。毒气更浓。他要去那里找一瓶废机油,然后顶着一对浸了机油的破布往东北跑。他已经不会问“为什么早不说”了。

  第六轮:封闭车间

  醒来。眼睛燃烧。背对工厂。但这次不是往东北——他先往西北。废弃修理铺。400米。他用袖子捂着口鼻,眯着已经刺痛的眼睛在夜色里找。修理铺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他蹲下来侧身挤进去。铺子里堆满了报废的摩托车零件、轮胎、半桶半桶的润滑油。他闻到机油味——不是汽油那种刺鼻的挥发性气味,是更重的、更黏稠的废机油味。他找了一个空罐头盒,从桶底舀出半罐废机油,又从墙上扯下一条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抹布浸进去。油浸透的抹布捂在口鼻上,油膜隔绝了空气和MIC的接触。没有甲胺。没有灼烧。他吸了第一口不疼的气。

  然后他想:既然有封闭空间,又有油布,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等到毒气散掉再走。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关严。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凌晨的寂静里像一声铆钉枪。他又把门缝用废机油浸过的碎布塞住,用角落里一张破毯子堵死。然后坐下。三分钟后门缝开始渗进来白色的气体。

  不是门缝没堵严。是铁皮卷帘门本身。门板上有十几个小孔——螺丝孔、锈穿的洞、不知谁用钉子钉过又拔掉的痕迹。而且这间修理铺的屋顶不是密封的——石棉瓦和铁皮横梁之间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沿着整个屋顶延伸。而石棉瓦挡不住气体。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堵门上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破洞正把自己困在一个毒气室里。修理铺在工厂和贫民窟之间,毒气浓度比贫民窟更高,而且是持续涌入。他给自己建了一个毒气收集器。

  切尔诺贝利的防爆门教会他怎么开被卡死的门,没有教会他怎么选一扇能挡住毒气的门。伦敦民兵地窖教会他怎么认门上的白圈,没有教会他怎么判断屋顶石棉瓦的气密性。

  虚空里,他站了很久。

  “……该找的不是封闭空间。是高处的开放空间。我带着油布去寺庙。”

  第七轮:停下

  醒来。眼睛燃烧。西北400米,修理铺,废机油,浸透抹布,捂住口鼻。眼睛也用机油浸过的布条蒙住——不紧,只是轻轻搭在眼睑上。油膜隔绝了MIC对角膜的持续腐蚀,刺痛感没有消失,但不再加剧。东北方向,寺庙。这次他找到了台阶。

  土丘上的寺庙很小,石砌的台基上立着一座象头神的神龛,前面有一小块石板铺成的平台。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象头神的石基,低头看山丘下的贫民窟。月亮已经出来了,毒气云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色,像一层盖在城市身上的裹尸布。他能看清楚整个贫民窟的布局:工厂在最南边,烟囱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往北是贫民窟的棚屋区,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再往北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小山丘;山丘再往北,是开阔的农田和通往博帕尔老城区的土路。只要翻过这个山丘,一路往北跑,就能跑出毒气覆盖区。他已经找到了通关路线。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坐下来喘了口气。

  他这一路跑到寺庙,按照切尔诺贝利的体力消耗经验预估,只要短暂停歇就可以继续翻过山丘。他觉得自己只是需要缓一缓——也就六十秒。但他不知道的是,MIC的毒理学特征和切尔诺贝利的辐射截然相反——辐射伤害累积后发作有窗口期,MIC没有窗口期,持续的累积只差最后一次喘息。切尔诺贝利让他习惯了“吸入—撑住—找到安全区再治疗”的节奏。博帕尔不给人“再治疗”的时间。肺部灼伤的阈值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再跑一步都是肺水肿全面发作的催化剂。然后他开始咳嗽。在油布的保护下他一直咳得不重,但坐下来之后咳嗽加剧了——不是因为吸到了更多毒气,而是因为身体在安静状态下终于开始处理已经被灼伤的呼吸道。肺水肿在安静状态下比在运动状态下更容易让人窒息——因为平躺或静坐时肺部积液不会被重力分散,而是均匀地铺满肺泡,等于他自己躺在寺庙台阶上把自己淹死了。

  他没有愤怒。只是靠在象头神的石座上,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在所有副本里走得最正确的一次,也是死得最安静的一次。连系统的提示音都慢了半拍,像在他已经停止呼吸之后才确认死亡。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急性呼吸衰竭,迟发性肺水肿。致死因素:短暂停歇后肺部灼伤阈值越过临界点。本次存活时间:约38分钟。提示:MIC吸入后不宜在任何中途停留,即使感觉体能恢复。持续的化学灼伤正在不可逆地进行,唯一的安全策略是一口气跑出毒气覆盖区。寺庙平台仍为正确方向,但建议不要在台阶上停留超过三十秒。】

  虚空里,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总共四十分钟,他连一个小山丘都没翻过去。但他没有太沮丧。他的路线已经全通了。修理铺的废机油在西北,寺庙在东北,过了寺庙往北就是农田。他需要做的就是——去修理铺拿来油布,跑向寺庙,中间不看路边倒下的人一眼,到了山丘多花十秒钟环顾四周,然后直接翻过去。

  “……一口气。”他重复系统的措辞。“从油布到寺庙,从寺庙到北坡。中间不坐。不看。不停。”

  他顿了顿。“第七次了。下一轮通关。”

  第八轮:通关

  醒来。眼睛燃烧。西北400米,修理铺,废机油。油布浸透。口鼻捂住。眼睛蒙上。这次他没有蒙太紧——在伦敦大火里被剥夺视觉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保留一点模糊的视野比完全看不见更安全。

  东北方向。寺庙。他跑得很快——不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走廊里被辐射追赶的那种夺命狂奔,他的步频更稳、更均匀,呼吸被油布过滤后带着机油的焦腻味,但至少不疼了。经过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时,里面还躺着第三轮那个蜷缩的人形,他没有低头。路过水龙头时,水池边那块脏棉布还在,他没有转头。绕过土丘脚下,绕过失明那一轮困住他的泥坑和台阶错觉,直接跑上寺庙平台。象头神石像安静地立在月光下,铜铃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当。

  他没有坐。他停了大约十秒。不是因为冲动——他答应过自己要一口气通关,但他也确实需要判断下山方向。切尔诺贝利教他怎么在逃命时数秒,泰坦尼克号教他怎么在混乱中保持冷静,伦敦大火教他怎么在仇外环境中伪装身份。现在他把这三样东西全部用上:数秒(停留不超过三十)、冷静(寺庙平台是最佳观测点而不是目的地)、观察(向北的土路在左手边,下坡时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当方向标)。

  然后他从北坡跑下去。下坡的路很陡,碎石在脚下打滑,他几乎是在半跑半滑地往下冲。毒气在山丘北坡被地形抬升而稀释,他冲进农田的那一刻,吸到了第一口不带甜腻化学气味的空气。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背后的贫民窟在毒气中沉默,远处工厂烟囱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他把油布从脸上解下来,机油沾在嘴唇上,苦得他连吐了好几口唾沫。

  然后系统弹窗。

  【本轮死亡次数:0。转世修仙资格:3/10。】

  虚空里,林远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颗糖。糖没有掉下来。系统弹了另一行字:【奖励结算中——请稍候。】他等了片刻,面板上又弹出一行:【本次奖励:一罐印度酥油。可用于后续任务中应对化学毒气。不是吃的。】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没笑。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系统。是寺庙方向传来的,隔着山丘,被夜风裹着,隐隐约约。

  有人在唱歌。沙哑的、用印地语唱出的旋律,在凌晨的寂静里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他的系统翻译断断续续地弹出几个字:……眼睛睁开……河流在……不是河流,是毒气,系统翻译把“毒气云”和“河流”搞混了。但旋律本身不需要翻译。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他忽然想——也许寺庙里不是空的。也许在他所有七轮死亡里,当他瞎着眼睛在台阶上摸索、当他坐在象头神石座下咳血、当他从北坡滑下去一路跑进农田——那个老人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听过。他没有回头。他把油布叠好放进怀里,和切尔诺贝利的防火布条放在一起。两块布,一种颜色来自核辐射,一种颜色来自废机油。现在它们都属于他了。然后他继续往北走。月光把农田照成一片银灰色,远处博帕尔老城区的灯光像地平线上的一排暗黄色小点。夜风很凉,吹过他沾着机油的嘴唇。苦。但是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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