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山脉浸染得一片猩红。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闷热得令人窒息,连山间偶尔掠过的微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不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石板铺就的崎岖山道上,一道身影正疾速向下飞奔。那是一名少年,体态轻盈如燕,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有力,在石板上踏出急促的鼓点。他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发丝末端夹杂着几缕如火焰般跳跃的赤红,仿佛流动的光与火。倾斜的刘海遮住了左眼,只露出一只右眼,那眸子呈现出火红之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摄人的寒芒,宛如一颗燃烧的赤色宝石。
少年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但眉宇间那股凛然的英气却已初具锋芒。他的背后,斜背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剑,剑长超过他身高的一半,但他背负在身却如若无物,步履间丝毫不见吃力,丝毫不受影响。
“爸妈也真是的,非让我今天独自上山猎杀野兽,还美其名曰考验独立生存与实战能力……真是的,烦死了。”少年一边飞奔,一边小声嘟囔着,语气中透着几分八岁孩子特有的娇嗔与不耐。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乱抹去。
这个少年名为云火霞,自幼随父母生活在深处的山林之中。如今他刚满八岁,却已是觉醒一年有余、修为达到引魔期中后期巅峰的天才能力者。
在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要在十二岁小学毕业后,才会前往魔法学院参加觉醒仪式,测试是否拥有魔法师或魔武士的天赋。当然,若家世显赫、财力雄厚或人脉通天,亦可提前进行测试。至于自己为何能提前觉醒,云火霞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是因为家境富裕,虽衣食无忧,却也远非挥金如土的豪门巨富;若说权势滔天,那就更不可能了——父母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山林猎户,平日里除了教导他修炼,便是耕种打猎,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关于提前觉醒的原因,云火霞曾反复思索,却始终无果,后来索性不再纠结,只当是上天赐予的机缘,让他能更早地守护这个家。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山林间的阴影如同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将一切吞噬。云火霞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家所在的小村庄疾奔而去。
终于,村口那块斑驳的石碑映入眼帘。然而,往日此时早已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村落,此刻却死寂一片,不见半点烟火气,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味道浓烈得仿佛实质,直冲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怎么了?难道村里谁家办喜事杀猪宰羊宴请全村?可……也不该有这般浓重的血腥味啊。”云火霞的脚步猛地一顿,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攀上心头,冰冷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脚步愈发急促,心中不断默念:“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爸妈,你们一定没事的……”
直到他冲进村子,看到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村长和村民们的尸体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扭曲而狰狞,暗红色的血液在石板路上蜿蜒流淌,已经半干涸,凝结成一片片丑陋的痂。苍蝇在尸体上嗡嗡飞舞,更添几分地狱般的凄惨。
“村子……被人袭击了……”云火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愣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人间炼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最可怕的念头。
“爸妈他们……不会也……”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疯了一般朝自家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声呼喊:“爸!妈!我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村落里回荡。
直到他冲到自家门前,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屋舍,桌椅翻倒,器物碎裂,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如同狰狞的藤蔓,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他的心猛地一沉,发疯似的向屋内搜寻而去,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屋子,都不放过。
直到来到后院,云火霞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母,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视线一片模糊。父亲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母亲则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裙,此刻却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布满了致命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爸……妈……你们一定是逗我的,对不对?你们醒醒啊!我再也不任性了,求求你们……醒醒啊!你们今天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你们起来看看啊……”
云火霞扑到父母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们,却又不敢,仿佛害怕惊扰了他们的美梦。
“爸爸,你醒醒啊!我们不是约好了,等我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就治好你的腿吗?你不是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山外的城市看看吗?你说过要教我更强的剑法的……”
“妈,我再也不挑食了,您做的野菜粥我全都爱吃……还有,我再也不反对您给我打扮了,您给我挑的小裙子其实也挺好看的……求求您了,醒醒吧……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残阳如血,晚霞漫天,映得大地一片猩红,分不清是天边的霞光,还是地上的血泊。
晚霞洒在少年凄美的脸庞上,纵然景色绝美,他却无心欣赏。他就那样跪坐着,泪水无声滑落,无论他如何哭喊,父母依旧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再无一丝动静。
渐渐地,眼泪流尽了,泪痕残留在脸上,如同冬日冰封的河床,掩盖着其下汹涌的悲伤、无助与绝望。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跪坐着,眼神空洞无神,酒红色的眸子中再无半点光亮,仿佛灵魂也随着父母的离去而消散。
漫漫长夜伴着星辰悄然离去,东方天际,太阳又一次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村落里,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死亡气息。一切看似如常,然而,往日此时准时出现在各家屋顶的袅袅炊烟却不见踪影,平日里早已喧闹欢腾的孩童们也悄无声息,整个村子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得令人心悸。
记得从前,因家境尚可,加上他修为远超同龄人,他一直是孩子们眼中的“孩子王”,总带着他们嬉戏玩耍,或炫耀自己的修炼成果。虽有时惹出麻烦,父亲总会一边佯装严厉地训斥,一边默默为他收拾残局,眼神里满是宠溺。
可如今,云火霞知道,那些孩子再也不会来找他玩了,父亲也再也不会醒来了。
往日此时,父亲总会不顾他刚睡醒的起床气,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揉乱他的发丝,用着他那沙哑粗狂的声音温和的询问他的修炼进展。而这么做的后果,往往是父亲被母亲狠狠瞪上一眼,然后云火霞自己顶着一张无奈的小脸,被母亲拉去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嘴里还念叨着“女孩子嘛,就要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就会,一脸无奈加嗔怪的对着正给自己梳头发的母亲第N次强调:“妈——我明明是男孩子好不好。能不能别总是把我当女孩打扮了”
然后就是母亲就会温和的笑笑,说到:“对,我们家小霞是大男子汉,这不是我的宝贝儿子太可爱了,妈妈都忘了嘛。”
之后他便会撇撇嘴,带着有点生气的表情轻轻的“哼!”了一声,无奈地任由母亲打扮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曾让他略感厌烦的日常点滴,竟是如此美好而温馨,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幸福。
“可惜……回不去了。”他在心中悲痛地想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他甚至幻想,若自己没有外出猎杀凶兽,或早一点回来,是否一切就会不同?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沮丧地打消。
“不行……不行……父母可是界主境巅峰的强者,连他们都……我去了又能如何?”
“还是……我太弱了……如果我是通天境的强者,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只有变强……变强,才能守护家人、朋友,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他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杀意在他心中滋生。
天色彻底大亮,而就在此时,云火霞忽然感知到,自家附近出现了一道气息。
那人应该是个强者,却并未刻意隐藏气息,在云火霞的眼中就仿佛他是来确认村中是否还有活口。正因如此,以云火霞仅引魔境的修为,竟也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
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猛然起身,纵身跃出院墙,拦在那人面前。
“杀亲仇人,还想跑!”他双目圆瞪,怒视着眼前身披黑袍的中年男子,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对方吞噬。
右手紧握剑柄,左手猛地拨开遮住右眼的刘海。刹那间,右眼金色的瞳孔中,隐约浮现出九条银灰色的锁链,锁链之下,仿佛有红色晶石在剧烈跳动。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九条锁链同时崩断!一股鲜血自云火霞右眼眼眶渗出,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宛如一道血泪。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至极的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气息节节攀升,竟瞬间突破掌握境巅峰,直逼伪领主境!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气势撕裂,发出“嗤嗤”的声响。
“等等,我不是……”中年男子面色微变,似欲解释,却被云火霞厉声打断。
“我不想听!有什么话,去地狱说吧!领域——展开!”
刹那间,紫金色的火焰如海啸般席卷天地,与赤红烈焰交织缠绕,形成一片如同结界般的异度空间。近万度的高温在此肆虐升腾,地面瞬间被烤得龟裂,空气扭曲变形——这正是领主境强者的标志:领域!
“去陪我的父母吧!火云剑诀,第四式——飞霞漫天,碎霞!”少年双手握剑,自下而上猛然撩出一剑!这一剑,搅动了漫天红霞,天空瞬间被染成一片绯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对逝去的父母哀悼。紧接着,红霞寸寸崩碎,化为无数锋利碎片,带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与恐怖的吸力,如漩涡般向那中年男子绞杀而去!
中年男子面色骤变,惊诧之余迅速反应,右手一挥,一道暗黑色的门凭空浮现,挡在身前。那扇门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黑暗的世界,将碎片悉数吞噬。
“火云剑诀,第五式——烽火连天!”伴随着一口鲜血喷出,云火霞双手持剑,狠狠重劈而下!一道直冲云霄的火柱咆哮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直取对方天灵!
中年男子神色略有慌乱,双手一招,一面惨白骨盾赫然挡在身前。火光迸射,骨屑纷飞,两股力量轰然对撞,竟同时湮灭于虚空!
“火云剑诀,第六……”就在云火霞欲施展下一式时,胸口骤然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倒去。
“终究……还是承受不了吗……”彻底陷入黑暗前,少年心中最后一丝呢喃,消散在风中。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落地,那双曾经充满英气的眸子,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留下一片无尽的悲凉。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意识渐渐从身体中消散。
黑暗,无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