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申时。
京城,正阳门城楼。
朱由检站在墙垛后面,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他的手扶着墙垛,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满桂烧粮,曹文诏血战,卢象升夜袭,科尔沁断后路。四步棋,每一步都成了。但还差一步。秦良玉。她从四川赶来,跑了三千里,该到了。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那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些人的轮廓了。骑兵,很多骑兵。但那些人,和鞑子不一样。他们骑的是川马,马不大,但很结实。马上的骑士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握着长长的白杆枪。
白杆兵。秦良玉。
朱由检的手松开了墙垛。五千骑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领头的女将,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着一匹白马,腰悬宝剑,手握白杆枪。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秦良玉。朱由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写在“救亡图”上的那个名字。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用。现在他知道了。能用。
秦良玉勒住马,抬起头,看向城楼。她的目光和朱由检的目光,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对上了。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秦良玉,奉旨勤王,叩见皇上!”
五千白杆兵齐齐下马,单膝跪地。“叩见皇上!”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秦将军请起!众将士请起!”
秦良玉站起来,仰头看着城楼。“皇上,臣来晚了!”
朱由检没有说“不晚”。他看着她,直接下了命令。“秦将军,你还能打吗?”
秦良玉愣了一下。然后她握紧了白杆枪。“能。”
“好。”朱由检指着远处的清军大营,“皇太极的粮草,十天前被满桂烧了三千车。五天前被卢象升烧了十万石。他的后路,三天前被科尔沁断了。他还有五万人,困在这里进退不得。但他的阵型还在,他的刀还能举起来。朕要你现在就打。从侧翼杀进去,打乱他的阵型。朕要让他知道,最后一刀,来了。”
秦良玉的眼睛亮了。她翻身上马,举起白杆枪。“白杆兵!跟我来!”
五千白杆兵,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绕过京城西墙,朝着清军大营的侧翼奔去。
———
酉时。
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帅帐门口,看着远处的京城。三天了。粮没了,后路没了,士气没了。他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撑。撑到粮队来,撑到援军来,撑到明军撑不住。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千匹。不是从南边来,是从西边来。他的脸色变了。
多尔衮从帅帐里冲出来。“大汗!侧翼!明军从侧翼杀过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到处都是白旗!至少五千!”
皇太极的瞳孔缩紧了。白旗。白杆兵。秦良玉。
“她不是在四川吗?”豪格吼道。
“她来了。”皇太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冰面。他看着她冲过来的方向,看着她身后的五千白杆兵。那些兵,跑了三千里,没有休息,直接投入战斗。他忽然想起崇祯登城时的样子。那个人站在城楼上,说“城在朕在,城破朕死”。现在,他又派了一个人来。一个跑了三千里,连口气都不喘就来打仗的人。
“列阵!”他吼道,“挡住她!”
来不及了。白杆兵已经冲进了大营。她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牛油,所过之处,清军溃散。那些饿了三天的清军,根本挡不住这些从四川跑来的山地兵。
秦良玉一马当先,直冲帅帐。她的白杆枪上已经沾满了血,她的铠甲上溅满了血,她的脸上也溅满了血。但她还在冲,还在杀。身后,五千白杆兵跟着她,像一道白色的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清军的阵型。
皇太极看着她冲过来,忽然想起满桂,想起曹文诏,想起卢象升。这些人,都是崇祯的人。他们一个比一个不要命。他咬了咬牙。“撤!往后撤!”
清军开始后撤。但白杆兵像影子一样贴上来,咬住就不放。
———
戌时。
清军退了五里。白杆兵也停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清军的,也有白杆兵的。秦良玉勒住马,回头看去。五千人,还有四千六百。四百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列阵!准备再战!”她吼道。
副将策马过来。“将军,天黑了……”
“天黑也要打。”秦良玉打断他,“皇太极的阵型已经乱了。现在不打,等他重新列好阵,就晚了。传令下去,再冲一次。这一次,冲进他的帅帐。”
四千六百人,再次冲向清军大营。
———
亥时。
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帅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影子再次涌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饿。他三天没吃饱饭了。
多尔衮冲过来。“大汗!白杆兵又来了!这次是冲着帅帐来的!”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那些士兵,三天没吃饱饭了。他们的刀举不动了,他们的弓拉不开了,他们的腿软了。白杆兵第一次冲锋,就杀了两千人。再来一次,还能杀两千。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他的声音很平。
多尔衮愣住了。“大汗,再撤就到古北口了……”
“那就到古北口。”皇太极打断他,“再打下去,五万人能剩多少?四万?三万?撤!”
清军开始后撤。这一次,不是撤退,是溃退。士兵们扔下辎重,扔下旗帜,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往北跑。
秦良玉带着白杆兵追了十里,直到清军消失在夜色中,才勒住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火光冲天的清军大营。身前,是溃逃的清军。她笑了。“走,回去见皇上。”
———
子时。
京城,城门口。
朱由检站在那里,等着。曹变蛟站在他身后,方正化站在另一边,十名影卫散在周围。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秦良玉策马而来,在城门口勒住马。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皇上,臣幸不辱命。清军侧翼已破,皇太极后撤十里。斩首两千级,缴获旗帜无数。”
朱由检把她扶起来。“辛苦了。”
秦良玉站起来。“皇上,皇太极退了十里,但还没退远。臣请命,明日再战。”
朱由检摇摇头。“不急。他退了,就说明他怕了。让他跑。跑得越远,士气越散。等他跑到古北口,洪承畴在等他。等他出了关,满桂在等他。他跑不了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白杆兵。四千六百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今晚进城,好好休息。明天,朕还有事让你们做。”
秦良玉单膝跪地。“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远处。夜色中,清军的火光越来越远。
他轻声说:“皇太极,你跑吧。跑到古北口,洪承畴在等你。出了关,满桂在等你。你跑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