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三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三月初一的京城，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风里带着花香。文华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花香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案上摊着三份奏折，分别从广州、户部、广州送来。朱由检先拿起最上面那份，是沈万山从广州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海关总署署正沈万山谨奏”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沈万山谨奏：广州、泉州、宁波、登州，四处海关。自崇祯三年正月奉旨设关，至今已一年二月。臣现将第一季度税收及进展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税收。第一季度，广州海关收银十万两，泉州海关收银六万两，宁波海关收银五万两，登州海关收银四万两。合计二十五万两。已全部解送户部入库。”

　　“二、商船。第一季度，进港商船共计三百二十艘。其中广州港一百二十艘，泉州港八十艘，宁波港七十艘，登州港五十艘。广州港最多，因南洋诸国商船多聚于此。登州港最少，因北方海路艰险，商船稀少。”

　　“三、货物。进口货物以香料、珍珠、象牙、琥珀、西洋布为主。香料来自南洋，珍珠来自日本，象牙来自印度，琥珀来自波罗的海，西洋布来自英吉利、荷兰。出口货物以丝绸、瓷器、茶叶、铁锅为主。丝绸来自苏杭，瓷器来自景德镇，茶叶来自福建，铁锅来自佛山。”

　　“四、走私。臣已抓获走私商船十二艘，没收货物价值五万两。走私商人已移交当地官府，按律处置。走私手段五花八门，有夹带的，有伪报的，有贿赂海关书吏的。臣已撤换三个受贿的书吏，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五、困难。海关税银解送京城，路途遥远，常有盗匪出没。去年十一月，一批税银在山东境内被劫，损失银两八千两。臣请派兵护送。另，西洋商船日增，臣请加派税官，严查走私。再，海关书吏多是本地人，与商人勾结，查不胜查。臣请从京城选派书吏，三年一换，以防日久生弊。”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像是在刻石头。

　　“沈万山：第一季度二十五万两，干得好。年底百万两，有望。派兵护送的事，朕让兵部安排。从京营调五百人，分驻四海关，专司税银解送。加派税官的事，朕让吏部安排。从太学选二十个懂算学的毕业生，分到四海关去。书吏的事，你说得对。本地人靠不住，从京城选派。三年一换，以防日久生弊。至于被劫的八千两银子，朕不怪你。盗匪猖獗，不是你的错。但朕要你记住——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都是大明的命脉。不能再丢了。”

　　他放下笔，把奏折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份。是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

　　“臣毕自严谨奏：海关税收，第一季度二十五万两，已入国库。臣现将分配方案呈报如下：”

　　“一、拨陕西屯田十万两。陕西旱灾连年，流民百万。孙传庭正在屯田，需要银子买种子、买农具、修水渠。十万两，不多。但能救十万人的命。”

　　“二、拨京营军饷五万两。京营现有四万二千人，每月军饷八万四千两。五万两，只够半个月。但国库空虚，只能先拨这么多。”

　　“三、拨天雄军扩军五万两。卢象升正在扩军，需要银子发饷、买马、造军械。五万两，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四、拨登莱水师造船五万两。袁可立正在造船，需要银子买木料、买铁钉、雇工匠。五万两，只够造两艘大船。但聊胜于无。”

　　“共计二十五万两。臣请皇上核准。臣自严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批了几行字。

　　“准。按此方案拨付。毕自严，你是理财能手，朕信得过。但有一条——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谁敢挪用，谁敢克扣，杀无赦。陕西屯田的十万两，你亲自盯着。京营军饷的五万两，你亲自盯着。天雄军扩军的五万两，你亲自盯着。登莱水师造船的五万两，你亲自盯着。朕不要听‘大概’‘可能’‘也许’，朕要听‘已经’‘正在’‘完成了’。”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三份。是沈万山另外送来的。

　　“臣沈万山谨奏：臣在广州，发现有西洋商船私运火器、火药。其中一艘荷兰商船，藏匿红衣大炮两门，火铳五十支，火药一千斤。臣已扣留商船，没收货物。西洋船长辩称，火器是为了防海盗。海上风浪大，海盗多，不带火器不敢航行。臣不敢擅专，请皇上示下。西洋商船可否在海关贸易？可否携带火器？臣万山叩首。”

　　朱由检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西洋人带着大炮来贸易，这不是小事。大明朝的火器，本来就不如西洋。红衣大炮还是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图纸，仿造的。如果让西洋商船带着大炮进港，万一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打仗的，怎么办？如果不让他们带大炮，他们就不来贸易了，怎么办？海关税收靠的就是这些西洋商船。他们不来了，税收就少了。税收少了，屯田、军饷、造船的钱就没了。

　　他想了一会儿，提起笔，批了几行字。

　　“沈万山：西洋商船可在海关贸易。但火器、火药、硫磺，一律禁止买卖。敢私运者，没收货物，罚款十倍。敢抗拒者，杀无赦。至于防海盗，告诉他们，大明的海面上有大明的水师。不需要他们自己带火器。告诉他们，从今年起，大明水师将在沿海巡航，保护商船。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大明的海面上就是安全的。这条规定，写进海关税则，发给每一艘进港的西洋商船。中文明白吗？不明白就找翻译。翻译不明白就找通事。总之，要让他们看得懂，记得住，不敢犯。”

　　他把三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第一季度二十五万两。一年四个季度，就是一百万两。够了。海关税收，加上国债，加上商税矿税，加上江南清欠，国库就有银子了。有银子，就能屯田，就能补京营，就能扩天雄军，就能造战船，就能办少年教育，就能推乡长制。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三月初一的京城，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站在街角，手里提着一篮子桃花，吆喝声清脆悦耳。一个老农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韭菜，等着人来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书摊前翻书，翻了几页，摇摇头，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他忽然想起沈万山奏折里写的那句话——“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都是大明的命脉。”沈万山是个商人，但他懂这个道理。很多当官的不懂。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税从哪里来。税从百姓的血汗里来，从商人的货船里来，从农民的地里来。没有百姓，没有商人，没有农民，就没有税。

　　他轻声说：“海关。第一季度二十五万两。年底百万两。够了。先用着。等明年，再增。等后年，翻倍。银子多了，事就好办了。但有一条——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谁敢挪用，谁敢克扣，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