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水声潺潺,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江离从水中悄悄探出脑袋,银色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
年长的鲛人似乎已沉入水底歇息,身影模糊。
岸边,小狐狸化作的红色鲤鱼也静静泊在一丛水草边,鳃盖缓缓开合,仿佛已沉入梦乡。
老道士的石室方向毫无声息,整个沉香山都沉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静谧里。
所有人都睡着了。
之前盘桓在它小鱼脑里的那个念头,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终于可以实践一下了!
江离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
它想试一试,自己的暖流经过那古怪火鼎淬炼之后,体内多出来的那股暖融融气,能不能让它喷出的白雾,变得更凝实一些?
雾气如果够浓,够厚,是不是就能托起自己?
这个想法让它激动不已。
如果能飞起来,哪怕只是离水一点点,那该多有意思!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于是,江离摆动着尾鳍,悄悄地远离了沉睡的鲛人和小狐狸,向着溪流另一侧更为空旷的水域游去。
江离摆动着尾鳍,在清澈的溪水中穿行。
它特意避开平日里大家常待的浅湾和洞穴附近,顺着水流向下游游去。
溪流在山涧中蜿蜒,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垂挂,怪石嶙峋,光线也比上游更暗一些。
这里足够隐蔽。
不知游了多久,它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水湾。
岸边有一大片平坦光滑的青石板,半浸在水中。
石板周围水草丰茂,上方被几块突出的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只有粼粼的水波反射着天光。
就是这里了。
江离满意地摇了摇尾巴。
江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打扰。然后游到那块青石板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搭在湿滑的石板上。
冰凉的石头触感让它的鳞片微微收缩,但它很快适应了。
离开水的感觉很奇妙。
然后,江离闭上鱼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那股暖流,在它小小的身体里缓缓流转。
江离将那股被火淬炼过的温热的气流,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向着嘴巴的方向汇集。
渐渐的,它感觉到喉咙附近开始有些发胀,发热。
一种奇异的鼓胀感从体内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就是现在!
江离猛地张开嘴。
“噗”
一小团浓密的雾气,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江离用暖流小心控制着雾气。
这团雾气在暖流的不断输送中,逐渐凝聚成一个雾团,悬停在它嘴巴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成功了!
江离小小的鱼身一扭,便踏上了云团。
在云团上的感觉很奇异。
江离感觉就是一口自己吐出来的气,在不断承接着自己的身体。
那雾气仿佛变成了它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而后,他试着用自己的暖流,去托起那团雾气。
【飞飞飞!!】
雾气微微向上浮动了一点点。
江离开始继续汇聚着暖流。
乳白色的雾气团再次变浓了。
同时,江离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那团雾气生出了一股向上的力量,正托着他慢慢浮起来。
云雾开始载着江离的小小鱼躯离开地面。
虽然只是离地半尺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凭借着自己的雾气,悬浮在了空中!
【飞飞飞!!!】
而后,江离开始上升。
一寸,两寸,半尺……
江离越飞越高。
而且,在它持续不断的努力下,雾气托举的力量似乎还能让它继续向上。
江离用出了全部的暖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股向上的力量缓缓增加。
一尺。
一尺半。
溪水在江离的鱼眼下不断变小了。
慢慢地,江离升到了与树平齐的高度。
“鱼竟然能飞的这么高!”
【飞飞飞!】
江离沉浸在初次腾空的喜悦之中。
而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控制那股雾气,让它带着自己向前飘动。
然而,它对这雾气的控制,远不如对水流那般得心应手。
江离就像踩在一团不断翻滚的棉花上,想要保持平衡和方向,需要极其精微和持续的控制力。
而江离,只是一条鱼。
它没有爪子可以攀附雾气,全凭一股意念和体内暖流的输出在硬撑。
所以江离移动的特别慢。
而就在江离操控云气,正在缓慢挪动时,一种十分熟悉的激动,忽然从森林里传来。
那感觉很奇异,江离感觉好像有一根丝线,拨动了一下江离的身体。
江离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是青笛!
自从自身的暖流在鸣蛇火种中淬炼之后,它体内的暖流壮大了许多,对青笛的感应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
此刻,那青笛似乎离自己很近。
江离的鱼眼亮了亮。
立刻小心地调整着雾气的方向,操控着托举自己的云气,飞了过去。
他就像一只笨拙的的雏鸟,在离地一尺多的低空,摇摇晃晃地朝着山林深处飞去。
自此,这条小小银鱼,接触了他鱼生中,第一次仙途。
......
与此同时,在深林的那处隐蔽角落。
猴王与黄鼠狼还在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对峙着。
黄鼠狼最初的惊骇过后,发现猴王只是看着那本书,眼中除了好奇并无其他。
“吓我一跳,幸好是一只傻猴子。”
或许只是凑巧跟来的。
黄鼠狼暗自吁了口气,心里迅速盘算着怎么把这傻猴子糊弄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它忽然注意到,猴王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册上。
而是盯着它脚边那堆破烂衣服。
尤其是其中最破旧的一件。
黄鼠狼的动作顿住了。
衣服?猴子看衣服做什么?
看着衣服,黄鼠狼渐渐陷入回忆。
半晌,黄鼠狼才想起来。
那铁棍和衣服,都是它数月前在一个夜晚,从尸冢旁边那座黑山上,在一具可怕的猴子尸体旁边偷来的。
那具猴尸异常高大,即便死去多时,干瘪的皮毛下仍能看出生前虬结的筋肉。
白日里,那猴尸如同活过来一般,将周围一切触手可及的山石树木砸得粉碎。而到了黑夜,月上中天时,它才会骤然安静,重新变回一具尸身。
“衣服......”
猴王呆滞着眼睛。
“给你给你!”
黄鼠狼连忙将那些衣服全都塞给猴子。
而后连忙摆摆爪子,示意猴子快走。
但猴王还没有走。
他指着地上那根青笛。
黄鼠狼瞪圆了眼睛。
“干,干什么。这又不是你的。”
而猴王却急了。
“这....这也不是你的.....这是我师....师。”
猴王觉得江离和他也应该用那个称呼。
“莫名其妙。”
黄鼠狼感觉脊背上冒出冷汗,自己得赶快走了。
但自己刚要走,却忽然感觉背后湿漉漉的。
只见那条本该在溪水里的小银鱼,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身后!
更让黄鼠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那小银鱼正用嘴叼着它刚才放在石头上的青笛。
江离叼着青笛,银色的眼睛还特意瞪了目瞪口呆的黄鼠狼一眼。
“谁让你拿我的东西的?”
然后,江离不再理会一脸懵逼的黄鼠狼,扭动着银亮的小身子,朝溪水蛄蛹走了。
毕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会飞。
黄鼠狼呆立在原地,爪子里空落落的。
它愣愣地望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前爪。
“就是,谁让你拿我师,师......的东西的?”
猴子蛄蛹着身体也走了。
青笛被江离叼走了,衣服被猴王拿走了,那本记载着谢苍松三个字的书册和铜铃还在,可它现在哪敢用啊?
黄鼠狼哭丧着脸,找了一处偏僻的乱石堆,用爪子刨开冻土,将书册和铜铃深深埋了进去,还用几块碎石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黄鼠狼拖着步子,没精打采地往回去的路挪。
他向来是最能隐忍的。
黄鼠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
等到自己脑中那枚鸣蛇火种熄灭的那一天,到那时。
它一定要用尽所有力气,把沉香山上这些碍事的动物和人,一个一个,全都用黄风吹死。
洞穴深处,炉火正盛。
谢苍松盘坐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黑烟更加浓郁翻腾,几乎将他整个身形都吞噬其中。
鼎中的火焰,是燃烧不尽的鸣蛇火种。
谢苍松正在用自己的火种,炼制这三缕特殊的三尸虫。
谢苍松没有告诉自己的小师弟,炼这三尸虫,是需要消耗极大的修为和灵智的。
要是叫小师弟知道了,估计又要闹起来。
在从人间世回到无何有之乡后,谢苍松特意去了梦丘。
想问问自己的师父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
栎树沉默良久,向他展示了未来的一角。
师父确实会慢慢好转,记忆点滴复苏。
但与此同时,谢苍松,却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褪去所有后天修得的道行灵智,乃至人形,回归到最原始的一条虫子。
如同未曾被师父从蛟江边捡起时那样。
他当时在梦中看着那结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从头修炼一次而已。
何况,到时候,不是还有小师弟照顾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