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螭龙尾巴上,盘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物事,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螭龙声音震得水波微漾。
“不过是些蕴养时褪下的旧甲,年深日久,积了些无用的龙气残韵罢了。”
“想要便拿东西来换。等价之物,或者让我感兴趣的。”
谢苍松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侧头对黑雾里的江离低声道。
“鱼将军,你且退后些,看老夫我今日与他讨价还价着。”
江离正被那香气勾得魂不守舍,晕乎乎地被黑雾裹着,往后飘了丈许。
然后,它就看见谢苍松晃到那螭龙跟前,一人一龙,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处,开始嘀嘀咕咕。
螭龙那硕大的虎头时而摇晃,鼻孔喷出白气。
谢苍松则时而摊手,时而比划一番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苍松便拿着那团香气四溢的旧甲,与一张灰色的皮纸走了过来。
“喏,给你的东西。”
谢苍松将那旧甲塞到江离旁边,香气立刻将江离包围了起来。
【吃吃吃!】
江离的鱼嘴张的大大的。
同时,谢苍松扬了扬手中那张灰扑扑的东西。
江离强压住立刻吞吃龙甲的冲动,好奇地凑近,努力瞪大迷蒙鱼眼,看向那张灰纸。
立契存照
兹有沉香山野修谢苍松,偕同乖徒鱼将军,于衔玉宫偶遇螭龙道友,见其蕴养所遗旧甲一副,心甚慕之。
今情愿以螭龙长青所遗旧甲一副,换取谢苍松所藏沉火琉璃髓三枚,寒潭冷玉精一块。
然谢苍松身无长物,一时无法交付,遂立此契,暂以旧甲予鱼将军。
约定:自即日起,至来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止,若谢苍松未能将上述珍宝交付螭龙长青,则以其徒鱼将军之身抵债。
届时,鱼将军需自愿随长青道友前往其洞府,听凭处置,为期甲子(六十年),以劳作或他法偿清所欠。
空口无凭,契约为证。因果牵连,概不反悔。
立契人:鱼将军
见证/执契(讨债)者:长青
江离刚费力看到什么乖徒,还没琢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张灰扑扑的纸便“嗖”地一下,径直没入了江离的眉心!
江离吓得浑身银鳞一炸,猛地晃动鱼头,左顾右盼。
可细细感应周身,脑袋里既不痛也不痒。
“此……此乃何物?”
江离晕乎乎地问。
却见谢苍松气定神闲。
“此物乃是一道护身符,收到此符便有绝世大妖,知晓你的确切方位,破空而来,护你周全!厉害吧?”
“好啊好啊。”
江离被那香气熏得晕乎乎的,又残留着几分酒劲,只觉得整个鱼身都轻飘飘。
连带着那小小也快活起来,竟摇头摆尾地学起了谢苍松的口头禅,含混不清地跟着念叨。
谢苍松哈哈一笑,而后拍了拍江离的鱼头,转身便朝宫门走去。
“走啦走啦!”
一人一鱼摇摇晃晃地穿过衔玉宫。
一出宫门,激荡水流便迎面扑来,但并未让这一老一小清醒半分。
谢苍松大约是嫌这水路蜿蜒,走得太慢,身形又是一晃,便又开始用气了飞天之术。
“哗啦!”
水花再次高高溅起,他们脱离了衔玉宫的笼罩,瞬间冲破水面,撞入了上方的夜空。
【飞飞飞!】
江离被黑雾紧紧裹着,只觉得天地都倒悬了。
它本就醉意阑珊,此刻被裹挟着冲上夜空,更是晕得天昏地暗。
下方衔玉宫璀璨光华迅速缩小,化作水底一点孤灯,转眼便看不到了。
江离努力瞪大那一双鱼眼,想看清些什么,可入目皆是混沌。
在迷离的鱼眼中,天上仿佛是谁胡乱撒着些明明灭灭的灯。
那灯一会儿挤作一团,一会儿又拉成长长的银线,划过江离晕乎乎的视野。
这次连谢苍松都醉得深了。
去时江离尚能安稳伏在他背上,归途却不知怎地,江离竟成了鱼头朝下的倒悬姿态,被谢苍松提在手里。
“呕!”
山峦是倒挂着的石头,河流如倒泻的银河,颠倒的视野,在江离那小小的鱼脑里搅了一搅。
也不知在这醉醺醺的飞行中颠簸了多久,江离只觉得黑雾骤然一松,沉重的鱼身便忽地坠了下来。
“哗啦!”
鱼身入水,黑雾消散。
【吃吃吃!】
即使江离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脑中仍然响着吃吃吃的声音。
迷迷糊糊间,江离又感觉到那熟悉的微凉手指,正轻柔地抚过自己的银鳞。
“呕!”
江离的鱼嘴一张,这一次终于吐出了东西。
但是江离今天什么都没有吃,吐出来的也是一些浑浊酒气。
迷迷糊糊间,那手指便在他的全身游走了个遍,江离也在这无比舒服的手中沉沉睡去了。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谢苍松喝了酒,但是他没醉。
毕竟已经喝了几百年了。
他知道江离想要突破天籁,是需要很多艰辛的。
所以,他替江离铺了一条路。
谢苍松知道,那螭龙陷入了瓶颈,急需两种东西其中的一种。
其一,是他说的那两样法宝。
其二,螭龙的功法,突破瓶颈之时,同样需要一条龙,与他一同推演坎水之法。
这是很久以前,师父跟他说奇奇怪怪的见闻的时候,告诉他的。
自己的师父还嘲笑了一下螭龙。
江离应该也算半条龙吧。
所以螭龙才会答应让江离抵押。
到时候江离突破地籁,自己若是失去了神智,恰好期限一到。
螭龙将江离带走,与螭龙一同修炼,突破天籁,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自己铺的这条路,江离只要踏上,便已经成功了。
谢苍松觉得自己真聪明。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江离那被酒搅成一团糨糊的鱼脑,开始缓慢清醒了起来。
银色的眼眸重新有了焦距。
天光已然大亮。
此时竟是晨光熹微的时分了。
清冷的晨风拂过水面,带来溪涧草木的气息,也将江离脑中缠绵几缕的醉意,彻底吹散。
【吃吃吃!】
醉意消退,腹中那熟悉的的鸣响再次清晰地传来。
“什么东西,好香!”
江离甩了甩还有些发沉的鱼头,下意识地摆动尾鳍想游动。
它转动眼珠,四处张望。然后便看见了。
就在江离身侧,散发着香气的螭龙旧甲正在漂浮着。
旧甲静静地躺在那里,约有它两个身子大小,边缘圆润。
江离瞬间精神一振,残留的那点晕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刷了个干净。
它小心翼翼地凑近,用鱼吻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龙甲。
触感微凉,十分柔软。
丝毫不像之前鸣蛇的那些坚韧鳞片。
【吃吃吃!】
江离不再犹豫,便对准那鳞片,用力咬了一小口。
“啊呜。”
【吃吃吃!】
龙甲非常柔软,江离的啮齿轻易地就将它咬了下去,撕下了一小片。
“咦?”
如同没有咬到什么东西一般,那龙甲一入腹,便直接化作了暖流。
但这暖流,与它以往吞食虫子炼化的小小暖流,截然不同!
暖流所过之处,自己的每一块银鳞,都仿佛被浸泡在了滚烫江水之中!
江离的腹部,转眼便被那鳞片形成的暖流填满了。
太饱了!
仅仅只是这一小口,那一片龙甲所化的暖流,就已经将它小小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
江离甚至觉得,自己若是再多吃一口,恐怕是要被暖流撑得炸开。
腹中那无形之物,再次发挥了作用,开始有条不紊地吸纳这庞大暖流。
与此同时,早已烙印在江离意识深处的《曦和贯脉饮霞篇》,也被这炽热的暖流所引动,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轰隆隆。”
腹中恍若存在的那一尊无形火鼎,正将涌入的磅礴暖流尽数吞纳进去,将那暖流去芜存菁。
这些被洗练过的精纯能量,再次朝着江离腹下那四个鼓包,再次冲刷起来!
这一次,变化尤为显著。
只见那四个原本只是微微凸起的鼓包,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悍的推力,骤然向外挤出了一寸!
清晰的轮廓开始显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层薄薄银鳞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成型。
在吞吃过这一小口螭龙旧甲之后,江离的腹中,也被饱腹之感的饱足感彻底填满,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连寻常的虫豸,也引不起它半分食欲。
但江离觉得,以自己四足生长的势头,最多个把月,自己的四足便能生长完成了。
此时,谢苍松还在疑惑这小鱼要旧甲有什么用,直到看见江离一口吞下旧甲,而后四足竟然长出了一点点以后,目瞪口呆。
这螭龙旧甲是这么用的吗????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这应该是生灵蕴养龙气用的。
因为龙气含威,本就对百兽有着威慑力。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用龙甲的。
但是,算啦,谁还没点本事了。
谢苍松悄悄离开了。
光阴如溪水般汩汩流淌。
谢苍松晃到溪边,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江离,俄顷便又趔趄着离去。
他日思夜想也想不到江离小小身体的运作方式。
小狐狸倒是几乎每日都来,它似乎对江离身上那四个鼓胀的小鼓包充满了好奇,常常用鼻头轻轻触碰,或是伸出小爪子拨弄一下。
惹得江离鼓包微痒。
......
又是一日。
年关。
这天,江离的眼眸尚未完全清醒,一股浓重的味道,便钻进了江离的鱼头。
“这是什么味道?”
江离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刺鼻。
“噼里啪啦!!!”
紧接着。一阵炸响猛地从山下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沉香山清晨的寂静!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着,惊得林间积雪都簌簌滑落了下来。
“什么东西?”
江离下意识地往水底沉了沉,只露出一双鱼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它小小的鱼脑无法理解这声音的含义。
“年关来了!”
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谢苍松从遥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挂着笑容。
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