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记得那天是他八岁生辰。
父亲早早回来,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苏御就已经听出来了——父亲平时回来是先放包再换鞋,今天是先换鞋再放包,顺序变了。八岁的孩子不会知道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但苏御当时觉得,父亲的脚步比平时轻,轻得不像苏长川,更像一个正在努力表现得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
苏长川从包里拿出一袋糖炒栗子,用最普通的油纸袋装着,热气还没散完,递到苏御手里。
“烫不烫?“
“烫,“苏御说,“但没关系。“
苏长川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苏御后来反复想过那个细节——父亲的笑容是真实的,不是勉强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他不害怕而刻意营造的,就是父亲看着八岁的儿子、因为那句“但没关系“而真实地、自然地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
他们住在上海浦东新区的老居民楼里,建于二十世纪末的那种,外墙有老旧的隔热涂层,每逢雨季就会从缝隙里渗出一道道水印,干了之后留在墙上像地图的等高线。
觉醒者是大裂隙事件的产物——大裂隙辐射激活了少数人体内休眠的“灵种基因“,让他们产生了各种超出物理定律的能力。有人能操控电流,有人能感知他人情绪,有人的皮肤能生长出金属质感的鳞片,有人只是会让周围的温度升高或者降低几度。
苏长川是天枢生物科技集团的高级基因研究员。他研究的,正是灵种基因。
在父亲的解释里,灵种基因不神秘,只是一段人类本来就有的、被激活之前长期休眠的基因序列。“就像有些人天生对某种气味更敏感,或者天生在数学上有直觉,“父亲曾经用这样的比喻给苏御解释,“灵种基因是一样的东西,只是大裂隙把它敲醒了。“
苏御当时不完全理解,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一丝喜悦,像一个研究者在讲述自己领域里的发现,那种喜悦是纯粹的、不带其他颜色的。
那个研究者后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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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糖炒栗子的热气还没散完,苏御正准备剥第一颗,门铃响了。
不是楼道对讲机的那种短促的叫声,是一种苏御没有听过的、不间断的蜂鸣,像某种设备在执行标准流程。苏长川听到那个声音,手里正在拆快递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冲苏御说,“去房间里待着。“
“为什么——“
“去。“
父亲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有一种苏御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更像是……恳求。
苏御拿着栗子进了卧室,关上门,但没有关紧——留了一道一厘米宽的缝。
来的人一共三个,都穿着灰色的天枢集团工装,上衣左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刻着一个“猎“字。胸口挂着工牌,工牌上没有名字,只有工号,工号上方印着三个字——
猎体司。
苏御认识这三个字。
他上学的学校就在天枢塔附近,那栋一百零八层的巨型建筑每天出现在他上学的路上,晴天的时候能一眼看到顶层的全息投影——天枢集团的Logo,一个发光的圆圈里刻着“天枢“两字。那栋楼的B楼层是不对外开放的,地下七层到地下十二层,没有任何公开说明,只有天枢工装的人员可以进出。
学校里的孩子都知道猎体司是什么,因为他们的父母告诉了他们,或者他们在新闻里看到过,或者他们自己身边发生过:猎体司的人来,带走一个人,那个人通常不会以原来的样子回来,如果回来的话。
但那是别人家的事。
苏御以为那永远是别人家的事。
领头的人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文件,展开,用标准的、没有任何多余语调的声音念道:“苏长川,天枢集团基因研究部高级研究员,灵种基因序列:共鸣体三品,共鸣度68%。根据《天枢集团觉醒者事务部工作规程》第十七条,本司对您发出协助调查通知,请随我们走一趟。“
协助调查。
这三个字里没有“逮捕“,没有“拘押“,听上去像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像是单位里叫某个员工去开个会。
苏长川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御永远记住的事情。
他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要求打电话给律师——他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卧室。苏御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把门拉开了一点,父亲走进来,在苏御面前蹲下来,平视他。
苏长川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非常浅的划痕,是上个月和苏御打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钥匙留下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会产生一点折射。
苏御一直盯着那道划痕看,因为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父亲从苏御手里把那袋糖炒栗子拿走,又重新塞了回来。
栗子还是热的。
“等我回来。“
苏御攥紧了那袋栗子。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八岁的孩子,看见父亲被三个穿工装的人带走,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换上外套,和来的三个人一起走进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邻居家的电视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手里的栗子,越来越凉。
—
然后他等了三十七天。
第一天,他想,父亲说过“等我回来“。父亲是研究员,不是罪犯,协助调查会有结果,结果出来就回来了。
第三天,他想,可能调查需要时间。
第七天,苏御拨了父亲的手机。无人接听,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暂停服务。“
第十天,他打电话给父亲的同事,同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你可以等天枢集团的通知。“
第十四天,天枢集团的人上门了——不是父亲,是一个戴着工牌的年轻人,给苏御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转账确认单:苏长川的最后一个月工资,外加一笔“特殊情况慰问金“,数额不小。
苏御接过信封,没有问父亲去哪了。
因为他知道。
上海的居民楼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被猎体司的人带走的,不用问,问了也没有答案,有答案的也是假的。
第二十天,苏御开始学着做饭,因为再不学的话只能靠楼下便利店的微波食品活着。他买了最便宜的大米和蔬菜,按照搜索引擎里的步骤一步一步做,第一次把米饭做成了粥,第二次做成了夹生饭,第三次终于做出了可以吃的东西。
他把饭端到餐桌上,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坐下来,吃完了。
—
第三十七天,父亲回来了。
苏御在学校里上着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楼道摄像头的移动触发通知,有人在用父亲的门禁卡进门。他坐在教室里,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压在课本下面,强迫自己等到下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一路跑回家。
苏长川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还是那件外套,还是那双鞋,眼镜也戴着,镜片上那道划痕也在。
但苏御一眼就知道——
那不是他父亲了。
不是面目全非的那种“不是“,是更难描述的那种——所有的物理特征都还在,但那个人不见了。苏长川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对着前方,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苏御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看了苏御一眼——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台关机状态的屏幕,表面上还亮着,但背光已经没了,只剩一层空白。
苏御在他面前蹲下来。
“爸?“
苏长川的嘴又动了动。
苏御凑近了听。
“……跑。“
只有一个字,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苏长川的眼神彻底散了,再也没有重新聚焦过。
那天晚上,邻居阿姨来敲门,低声告诉苏御:“你爸……孩子,天枢的那批人不好惹,有些事知道了也没有用,你还小。“
苏御关上了门。
他回到餐桌边,把那袋从进门就一直捏在手里的、早就完全凉透了的糖炒栗子拆开,一颗一颗剥壳,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吃。
栗子又硬又涩,冷得发苦。
他一颗都没剩。
记住了。猎体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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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那之后又活了两年零四个月。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是身体机能还在运转。他会呼吸,会进食,会在苏御把饭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机械地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会在苏御扶着他去卫生间的时候配合他的动作。但他不说话,不看电视,不认识苏御,也不认识任何人。
天枢集团的医生来做过一次评估,出具的报告说:苏长川因“实验过程中的不可抗力“导致“高阶神经功能区受损“,属于“职业相关损伤“,天枢集团将依规提供医疗补贴。
不可抗力。
苏御把那份报告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那时候已经九岁,开始能够理解一些东西,但理解不了这一件——如果是不可抗力,那为什么没有名字,没有责任人,没有道歉,只有“依规补贴“?
他去图书馆查了很多资料,关于灵种基因,关于天枢集团,关于猎体司。资料不多,猎体司对外的定位是“觉醒者援助机构“,网站上有很多笑脸和公益活动的图片,措辞温和,充满关怀。
苏御把这些网页都截图保存了下来。
他有一个本子,封面是普通的黑色,放在床垫下面。本子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内容:人名,机构架构,公开信息里的漏洞,以及他能搜集到的每一条细节。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会有什么用,他只是写,像填空题一样,一格一格地填,空格多到永远填不完,但每填进去一个字,那种填不完的感觉就会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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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苏御十岁那年的冬天停止了呼吸。
不是生病,是身体系统性地关停了——先是消化功能,然后是免疫系统,最后是心肺。医生说,这种情况在灵种基因严重损伤的个体中有记录,损伤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失去维持基本生命机能的内在驱动力,本质上是一种缓慢的系统崩溃。
登记死亡原因那天,苏御一个人去的。
工作人员问他,“死亡原因写什么?“
苏御看了他一眼,“写自然死亡。“
然后他付了登记费,拿了证明,出门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上海的冬天不冷,但那天很潮湿,风带着一点海腥味,把苏御的外套领子吹开了。他没有翻起领子,就这样走着,让风灌进去。
不是因为不怕冷,是因为他需要感觉到一点什么。那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麻木得像一块木头,他需要用风和冷来确认自己还在。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停在了天枢塔对面的斑马线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一百零八层,天际线里最高的轮廓,顶部的全息投影今天换了主题,是天枢集团新一代灵种芯片的发布广告,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对着镜头微笑,背后是一片蓝色的基因序列视觉化图案,字幕写着:“理解你的基因,定义你的未来。“
苏御看着那句话,绿灯亮了,身边的人开始走,他站在原地又多看了两秒。
“定义你的未来。“
然后他低下头,跟上了人群,消失在上海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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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五年,苏御过得很普通。
这种普通是刻意的。
他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的数据科学专业——不是他最擅长的方向,是他认为最有用的方向。四年里他修了所有能修的技术课程:数据库、算法、网络安全、信息检索,以及一门很少有人选的冷门选修——《生物信息学基础》。
生物信息学教的是如何处理和分析基因数据,这门课选课人数每年不超过二十个,教室里经常空着一半位置。苏御每节课都在,坐第一排,从不缺席。
他的成绩单很好,但不是那种会被学院拿去做宣传的好——他在每门课上的分数都刚好高于平均线,但没有高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的同学对他的印象是“很稳定,不太爱说话,成绩还可以“。
这正是他想要的。
毕业后他进了天枢集团,走的是社会招聘通道,应聘的是数据运维部的初级分析师职位,薪资不高,工作内容是整理数据库、维护报告系统、处理每个月的觉醒者援助数据汇报。
面试他的HR问:“你为什么想来天枢集团?“
苏御说:“稳定,离家近,而且我对生物数据这个方向感兴趣。“
HR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个钩。
入职当天,苏御站在天枢塔门口刷了第一次工牌,门禁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玻璃门打开,他走进去。
从外面看向里面和从里面看向外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苏御在门洞里站了大约三秒,把两种感受都记下来,然后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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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塔的数据运维部在21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室,几十张工位排列整齐,每张桌上都有两块屏幕,空气里有轻微的冷气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苏御的工位在靠近走廊的角落,正对着一面落地玻璃,晴天可以看到浦东的天际线,阴天只能看到灰色的云。
他的工作很简单:每个月整理一份觉醒者援助报告,把各地上报的觉醒者数据录入系统,核验数字逻辑,生成可视化图表,发给上级签字,然后通过内部系统提交给司判局汇总。
那份报告的数字里,没有人的名字,只有编号、体质类型、处置结果。
处置结果一栏有几个标准选项:已登记、已援助、已转介、已归档。苏御在第一次整理报告的时候,注意到“已归档“这个选项的使用频率——大概每十条记录里会有一两条,但系统里对这个选项没有任何说明,他的前任也没有留下任何备注。
他没有问。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加进了那个本子——那个本子从他十岁开始记,现在已经换到了第九本,每一本都用看起来完全普通的封面,存放在看起来完全普通的地方。
他在天枢集团工作的第一年,用于积累定向情报的时间,大约占了他清醒时间的百分之三十。
另外百分之七十,他用来做一个正常的数据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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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机会出现在他入职后的第七个月。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换成了省电模式,隔着磨砂玻璃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在核验当月的数据报告,准备最后检查一遍就提交,扫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编号在整个系统里出现了三次,又被删除了两次。
第一次出现:样本编号 Z-0039,体质类型:未确定,处置结果:转入守体区。
第一次删除:记录时间戳显示晚于第一次出现约六小时,删除操作的授权码来自司判局。
第二次出现:数据有轻微变化,样本编号不变,体质类型改为:不灭体(二品),处置结果:升级关押。
第二次删除:时间戳晚于第二次出现约两小时,授权码来自……炼体实验室。
苏御盯着屏幕上那两组授权码,在脑子里把它们的来源组合了一下。
司判局和炼体实验室,对同一条记录先后进行了删除操作。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在一个正常运转的机构里,两个部门对同一份记录各删一次,通常意味着这份记录本不该存在,而删除它的两个部门都知道它不该存在,但没有人通知另一个部门去删。
这是一个内部信息不同步的痕迹。
他截了个图,加密存储,然后把那条记录从他正在整理的月度报告里移除,提交了一份没有Z-0039的干净报告。
然后他关上电脑,拿起外套,从21楼乘电梯下到地面,走出天枢塔,站在上海夜晚的风里,仰头看了一眼一百零八层。
顶层的全息投影已经换成了夜间模式,只有天枢集团的Logo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发着冷蓝色的光,把楼顶附近的云层染成了一种暗沉的蓝紫色。
苏御站了大约十秒,把外套穿好,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他知道那条被删了两次的记录意味着什么:守体区里关着一个连猎体司自己都在试图抹掉档案的人。
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从这一条线索开始往下拉,它会通往更多东西。
十五年。
他等了十五年。
现在,可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