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正讲到兴头上。

　　“你们知道吗，那个跳台分三层，第三层最高，十米！我站上去往下看的时候腿都在抖，欧丽丝她……”

　　“我可没抖。”欧丽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头也不抬。

　　“你明明犹豫了至少三秒！”

　　“我是在看风向。”

　　“岩浆池哪来的风向！”雷恩转向围观的冒险者们，压低声音却依然很大声，“我跟你们说，她跳下去的时候表情管理都崩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球。”

　　箭矢擦着耳尖钉进了身后的木柱。

　　公会大厅安静了一瞬。

　　“你再编。”欧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弓举起来。

　　“……好吧，这段是我编的。”雷恩咽了口唾沫，把箭矢从木柱上拔下来双手奉还，“但跳台真的很好玩！等公会开放，你们一定要去试试！”

　　议论声再次炸开。

　　阿尔萨斯从人群边缘走到雷恩旁边坐下，雷恩看见他，眼睛顿时一亮。

　　“迪克！你来得正好！”雷恩搂住阿尔萨斯的肩膀，向围观者介绍，“这位，就是跟我一起刷了火焰之心的队友！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他！”

　　几个冒险者立刻凑上来。

　　一个背着巨剑的壮汉率先开口：“兄弟，你打小炎魔的时候穿的是什么火抗装备？我上次打到一半鞋底烧穿，出来的时候两只脚底板全是水泡。”

　　火抗装备？

　　阿尔萨斯想了想，打小炎魔，他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也没参与战斗。

　　“我没穿。”

　　壮汉的表情一凝。

　　旁边的年轻法师推了推眼镜，一脸狐疑：“不可能吧？小炎魔的火焰新星是全屏技能，不穿火抗装备根本扛不住，你是不是穿了带火抗附魔的内甲或饰品？”

　　“也没有。”

　　“那你是怎么扛的？”

　　雷恩嘴替道：“我们是在后面看，真的要打，该准备的装备还是得准备。”

　　“不过，说到火抗装备。”

　　他从背包里掏出暗红色的鳞甲，摊在桌上，续道：“你们看看这件熔岩鳞甲，我在西区老维尔的摊位上淘的，带火抗又有灼烧减免的被动，猜猜多少钱？”

　　壮汉凑近了看：“三十枚金币？”

　　“十五。”

　　“什么？！”

　　“老维尔说，这是一件瑕疵品，左边肩膀的火蜥蜴鳞片缝反了，不影响防御但影响美观，所以半价处理。”雷恩得意洋洋地翻过鳞甲，确实有一小片鳞片的方向和周围相反，像一颗长反的智齿，“反正穿在里面又看不到，省了十五枚金币。”

　　法师掏出笔记本开始疯狂记录，壮汉则陷入“是不是花太多钱”的自我怀疑。

　　“抗火药剂呢？你们都用哪种？”另一位冒险者说道：“我用绿洲炼金坊的‘火焰防护药剂’，一瓶十枚金币，效果还行。”

　　“太贵了。”雷恩摇头道：“你去东区那家‘猫与坩埚’，他们有一种叫‘炎盾’的药剂，效果和火焰防护差不多，只要五金币一瓶。唯一的缺点是副作用——喝完舌头会变红，持续一个钟头。”

　　“……舌头变红算什么副作用？”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雷恩的表情难得的深沉，“等你去到火焰乐园，发现每个人都顶着红舌头互相打招呼，你就懂。”

　　阿尔萨斯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群冒险者热火朝天地讨论火装备的价格、效果、产地、替代品，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他想起蓝星上的那些论坛，某个热门游戏更新新副本，玩家们蜂拥而至，开始研究装备搭配、属性值，各种攻略、测评、避坑帖铺天盖地。

　　唯一的区别是，蓝星的玩家们在网上吵，这里的冒险者们是当面吵。

　　“破火箭矢根本没用！”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激动的高喊。

　　一位背着长弓的红发女弓手，手里举着箭头焦黑的箭矢，“我在火焰史莱姆身上射了整整一袋箭，全是破火箭矢！一只史莱姆都没射死！摊位上的破火箭矢全是骗人的，就是在普通箭头涂了红颜料！”

　　“那是因为你没射对地方。”另一个弓手反驳道：“火焰史莱姆的核心在身体正中央，你得等它鼓起来再射那个位置，它不鼓的时候核心是散的，射哪都没用。”

　　“你怎么知道？”

　　“我射了两袋箭才发现的。”

　　红发女弓手愣了一下，然后坐回椅子上，其他弓手也纷纷凑过来，交流起火焰史莱姆的弱点位置、射击时机。

　　阿尔萨斯露出微笑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在暗黑赫姆卡斯住了一百年，看着冒险者们来了一队又一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类，但以冒险者的身份坐在冒险者中间，听着他们讨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人类。

　　这些人在面对随时可能烧掉鞋底的岩浆池时，是在为彼此出谋划策，在为一个陌生人的装备建议道谢，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通关、刷装、玩得更爽。

　　“喂！喂！迪克？”雷恩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阿尔萨斯放下水杯，随口道：“在想你什么时候把火焰乐园的攻略写成册子。”

　　雷恩眼睛一亮：“好主意！要不咱们现在就写？由我来执笔吧！”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羽毛笔，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笔一搁，拿起羊皮纸，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火抗不够，别去；药水没带，别去；装备太贵，可以去西区找老维尔；破火箭矢别买，买就是交智商税；史莱姆要等鼓起来再打，以上。”

　　“完了？”壮汉一愣。

　　“完了。”

　　“这也能叫攻略？”

　　“这是精华版。”雷恩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其他的都是细节，细节你们自己多去几次就会懂，干嘛多说。”

　　公会大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说得还真他妈有道理”的笑。

　　红发女弓手放下手里的箭矢，走过来把那份“精华版攻略”抄到笔记本上。

　　法师推了推眼镜，在“西区老维尔”旁边画了个圈。

　　壮汉挠挠头，小声嘀咕着“火抗不够别去”走出大厅，大概是去补装备了。

　　阿尔萨斯靠在椅子上，看着这群人。

　　有人抄攻略，有人画重点，有人已经背上包准备连夜去淘新的装备。

　　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发号施令，整个大厅的冒险者就这样被一个白银级的嘴碎战士搅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