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

　　裘卡鬼牌和卡特小丑同时出现。

　　卡特小丑在左边，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两个大大的“V”。

　　裘卡鬼牌站在右边，高礼帽的帽檐微微上翘，骷髅脸露出职业化微笑，它的手里握着一副纸牌，牌面在指间翻飞，快得像一道彩虹色的流光。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卡特小丑的声音尖细；裘卡鬼牌的声音低沉优雅，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

　　“尊敬的各位冒险者，欢迎来到镜妖王大人的画廊！在各位正式参观之前，请允许我们介绍本楼层的唯一规则——”

　　裘卡鬼牌的纸牌在指尖停住，它抽出一张，牌面是一扇打开的门。

　　“镜之迷宫里有七扇门。”

　　卡特小丑伸出七根手指，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又借了裘卡鬼牌的三根。

　　“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房间！”

　　裘卡鬼牌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抽回来。

　　“每个房间里都有特殊的镜子！”

　　卡特小丑的手被抽走之后只剩四根手指，它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四根手指变成七根。

　　“七面镜子分别对应七种情绪！”

　　“喜、怒、哀、惧、爱、恶、欲。”

　　“通过全部七个房间，就能抵达镜妖王大人的BOSS房！”

　　“通不过的话……”

　　卡特小丑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红色的半月形笑容占据了整张脸。

　　“就会永远留在镜子里哦！”

　　阿尔萨斯听着卡特小丑的讲解，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迷宫的角度出发，能够想到用七种情绪来延伸，的确不错。

　　裘卡鬼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当然，各位也可以选择不挑战。”

　　“直接从这里——”

　　它的纸牌扇轻轻一划，长廊尽头凭空出现一扇巨大的门，门框是繁复的洛可可式雕花，门面上镶嵌着七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呈扇形排列。

　　“进入BOSS房间。”

　　“不过呢……”卡特小丑竖起一根手指，眨眨眼，“直接挑战镜妖王大人，就要同时面对七种情绪的考验哦～”

　　“那是七倍的快乐呢～”

　　“各位要怎么选？”

　　长廊里安静了一瞬。

　　雷恩看看那扇巨大的门，又看向镜子里两张欠揍的笑脸，转头看向凯特。

　　“凯特，你是队长，你决定。”

　　凯特目光落在那扇巨门上，然后转向诺瓦兰，问道：“你怎么看？”

　　诺瓦兰答道：“镜妖王，我记得等级是一百五级。迷宫七个房间，打完消耗体力了，直接打BOSS，比较快。”

　　他拔出剑，在手里掂了掂。

　　“我选省事的。”

　　凯特点头道：“那就直接打BOSS。”

　　“好！”雷恩率先冲向巨门，“那就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门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整个第四层都在叹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达十几米，墙壁上挂满了几千面镜子，光洁如新，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大厅正中央立着舞台，舞台上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的五官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男时而女，华丽的长袍上绣满镜子图案，手里握着一根银色手杖，杖头的水晶球流转着七彩光芒。

　　镜妖王。

　　它的嘴角挂着一抹自以为万人迷的微笑，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队伍最后面的阿尔萨斯身上。

　　那抹微笑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除了阿尔萨斯，没有人注意到。

　　“欢迎，各位冒险者。”镜妖王的声音带着刻意练习过的舞台腔，银杖轻轻一顿，水晶球炸开一团七彩光雾，“在下是第四层的主人，镜妖王。”

　　“少说废话！”诺瓦兰的长剑已经出鞘，水之魔力在剑身流转出蓝色光芒。

　　见状，镜妖王尴尬一瞬，早就想好的台词与表演全都被打断，这就是它要求阿尔萨斯能新增舞台桥段的原因。

　　每个冒险者来到BOSS房都很着急。

　　镜妖王的水晶球亮起刺眼白光，大厅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翻转，几百个诺瓦兰的复制体从四面八方向本体冲来。

　　诺瓦兰闭上眼睛。

　　复制得了外形，复制不了魔力，几百个里面，只有一个带着真正的魔力波动。

　　他的剑动了！

　　蓝色剑气化作新月横扫整座大厅，所过之处，复制体像泡沫一样碎裂，几百个一瞬之间全部消散。

　　剑气余波擦过银框镜，削掉了镜框左上角的一小片纯银雕花，那片雕花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下的镜框……”

　　镜妖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诺瓦兰的第二剑已经出手。

　　“武器附魔（火）”。

　　蓝色的水之魔力被赤红色取代，剑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火之剑气斩在镜妖王仓促撑起的七彩光幕上，像烧红的铁刀切进黄油，光幕轰然碎裂。

　　剑气余波斩在镜面上，银框镜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开长长的缝隙，七彩的光芒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伤口里流出的血。

　　“在下的镜子……”

　　镜妖王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诺瓦兰面不改色，举起第三剑。

　　“等等等等！！！”

　　镜妖王忽然扔掉银杖，双手举过头。

　　“在下投降！投降了！”

　　诺瓦兰的剑停在半空。

　　“阁下刚才那两剑已经打掉在下九成的魔力了！”镜妖王的五官不再变化，定格在一张委屈巴巴的中年男人脸上，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再打下去在下会死的！在下还有两千多幅画没展出！还有四十多本剧本没排演！在下不能死！”

　　“啥啊？！”雷恩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BOSS……还能投降的？”

　　“暗黑赫姆卡斯的BOSS好像都挺有性格的。”凯特的表情也很微妙，想起第一层那个搞合唱团的哥布林首领。

　　镜妖王从镜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镜框上的裂纹，心疼得嘴角直抽：“阁下剑术精湛，在下甘拜下风，作为投降的诚意，宝箱照给，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诺瓦兰沉默了两秒，收剑入鞘。

　　“成交。”

　　这个怂货……

　　阿尔萨斯暗暗咬牙，他眯起眼，内心已经给镜妖王打了考核分数。

　　镜妖王长出一口气，一个银色的宝箱从镜子里滑出来。

　　诺瓦兰上前掀开宝箱箱子里躺着一枚戒指，戒面镶嵌着一小片镜子碎片，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

　　他拿起戒指，随手放进口袋。

　　“走吧。”

　　五人陆续跟上。

　　镜妖王站在大厅中央，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殷勤地朝五人的背影挥手。

　　“慢走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阿尔萨斯落在队伍的最后方，走到出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镜妖王一眼，他将从萨米基纳教团取得的宝石留在原地，说道：“这是我答应你的副手。”

　　【镜·恶魔宝珠】

　　【稀有度：史诗】

　　【装备效果：充盈死亡能量后，可从镜中招唤出镜之恶魔。】

　　“多谢魔王大人！”镜妖王立刻挺直腰板，随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魔王大人慢走！在下什么都没说！”

　　阿尔萨斯收回目光，跟上队伍，出口的镜面泛起涟漪，将五人的身影吞没。

　　第四层重新恢复安静。

　　镜妖王独自站在满地镜子碎片的大厅里，低头看了看裂成两半的银框镜，又看了看自己被削掉的镜框雕花，再看了看阿尔萨斯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从怀里掏出羊皮纸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羽毛笔认认真真地写下：

　　《关于第四层BOSS房防御力不足的紧急报告》

　　写完标题，它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附：申请重新装修经费。）

　　写完这些，它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附附：人类剑士的剑气角度非常刁钻，建议在镜框周围加装魔力缓冲层，另外，魔王大人亲自带队来打在下，是否意味着第四层即将迎来重大改革？在下申请旁听下一次高层会议。）

　　写完，镜妖王合上笔记本，看着裂开的银框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下的镜子啊……”

　　它变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被剑气震歪的衣领。

　　“不过，今天演得不错，魔王大人应该不会责怪在下吧？”

　　镜子里，卡特小丑的半个脑袋从角落探出来，声音回荡在大厅：“大人，您刚才说‘魔王大人慢走’的时候，其实、好像是有发出声音哦～”

　　镜妖王的表情一僵。

　　“您刚才还说‘在下什么都没说’。”裘卡鬼牌从另一面镜子里探出高礼帽，低沉优雅地补了一刀，“正常不会说这种话吧。”

　　镜妖王握着羽毛笔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卡特小丑和裘卡鬼牌默契极佳地同时缩回镜子，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尖细的和低沉的叠在一起，像诡异的二重唱。

　　镜妖王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出口的方向，脸上的五官飞速变化了好几轮。

　　“在下申请的不该是装修经费……是遣散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