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魂街的天空从来没有变过。
那种灰不是阴天的灰,不是雾霾的灰,而是一种凝固的、静止的灰,像是有人用铅灰色的颜料把整个天空涂满了,然后忘记给它上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云。你抬头看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天空是灰色的,而是你的眼睛失去了分辨颜色的能力。
王正走在第七十八区的街道上,脚下的泥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个脚掌。道路两旁的木造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偶尔有人从那些房子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问好。在这里,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王正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着涌入的信息。
他现在所在的第七十八区,是流魂街最外围的区域之一。尸魂界的流魂街一共分成三百二十个区,从第一区到第三百二十区,数字越大,离中央的静灵庭越远,也越混乱、越贫穷、越危险。第一区的魂魄们有干净的街道、充足的食物、像样的房子,过得几乎和现世的普通人没有区别。而第七十八区——别说七十八了,三十区往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生前——或者说“生魂”状态下——应该做过不少体力活。年龄大约在二十出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住在七十八区边缘一间几乎要塌的棚屋里。
存在感为零。
这正是世界意志选择这具身体的原因。王正甚至怀疑“他”在被选中之前,连魂魄都算不上完整的个体——更像是一个被随手捏出来的容器,专门为了容纳王正的意识而存在。
走得快了点。他放慢脚步,让自己融入这条灰扑扑的街道。
来流魂街这些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引起注意。在这里引起注意意味着麻烦,而麻烦意味着危险——不是那种会被杀死的危险,而是那种会被卷入更深的泥潭、再也爬不上来的危险。
但他现在的目标不是在这里苟活下去。
他的目标是更木剑八。
王正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路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大树,树干上钉着几块木板,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王正凑过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最近南区有虚出没,夜间不要单独外出,发现异常向巡逻队报告。
巡逻队。
王正注意到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尸魂界的巡逻队不是护廷十三队的人,而是各个区自组织的治安力量,由那些有点灵力的魂魄组成。他们对付不了真正的虚,但能对付那些失去了理智、开始攻击同类的魂魄——在这个地方,那种情况并不少见。
告示最后有一个落款:“七十八区自治会”。
王正看着那个落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著——《BLEACH》——的设定中,更木剑八就来自流魂街最混乱的区域。没有人知道他具体是从哪一区出来的,因为在他杀死“更木剑八”这个称号的前任持有者之前,他甚至没有名字。他就是那样一个无名无姓、从最底层的血泥中爬出来的怪物。
而现在,这个怪物还是幼年体。
王正转身,继续朝着那道异常灵压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道灵压的位置一直在移动,但移动的轨迹并不规律。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西,有时候在一个小范围内来回转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是在刻意留下痕迹。
王正放慢了脚步,开始更加谨慎地靠近。
流魂街越往南走越荒凉。房屋越来越少,空地越来越多。枯草齐腰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草丛里窃窃私语。王正弯着腰,借着草高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他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男孩。
看年龄大约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个子不高,但身体结实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和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草鞋,露出的脚趾上有厚厚的茧。头发是黑色的,很硬,像刷子一样支棱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把刀。
那把刀很长,几乎和他的身高差不多,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朴素得近乎粗陋。但王正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那是一把浅打,是所有斩魄刀在没有觉醒之前的样子。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腰间别着一把浅打,出现在流魂街最混乱的区域。
这不是原著中更木剑八的形象。
在原著中,更木剑八是在成年后才获得斩魄刀的——准确地说,是他从被他杀死的对手那里抢来的。他不像其他死神那样通过入队仪式获得浅打,然后慢慢与斩魄刀沟通、唤醒名字、学会始解和卍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斩魄刀有名字,他只是用它来砍人,用它来享受战斗。
但眼前的这个男孩,腰间别着的是一把全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的浅打。
这说明他已经在护廷十三队的系统里了。他要么已经入队了,要么正在入队的途中。
不对。
王正皱了皱眉。
时间线不对。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更木剑八成为死神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卯之花烈已经退居四番队队长的位置,不再战斗,整个尸魂界都在传“初代剑八已经不拔刀了”。但是更木剑八来了,他找到了卯之花烈,用最原始的方式挑战她,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原著里没有细说。只知道最后卯之花烈活了下来,更木剑八没有死,但他从那次战斗之后,开始下意识地压制自己的力量。
那个人没有得到答案。但更木剑八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而这一切,发生在更木剑八已经成为十一番队队长之前。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根据王正从世界意志那里接收到的信息——太早了。早到卯之花烈还活跃在第一线,早到十一番队队长还不是更木剑八,早到蓝染惣右介还只是五番队副队长,每天按时上下班,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更木剑八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就拥有浅打。
王正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那个男孩——姑且先叫他“更木剑八”吧——站在空地中央,脸朝着王正这边,但眼睛没有看王正藏身的方向。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甚至不像一个在流魂街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
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
他在看。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看着远处歪歪斜斜的房屋轮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王正盯着那个笑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
那不是更木剑八的笑。
更木剑八的笑,应该是狂热的、兴奋的、带着对战斗的纯粹渴望的笑。哪怕是少年时期,他的眼神也应该是热烈的,像火焰,像野兽,像一头还没有学会收敛气息的猛兽。
但这个男孩的笑,是冷的。
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冷。
那是一个穿越者特有的笑。
王正不再靠近了。他在草丛中缓慢地后退,退出足够远的距离后,站起身,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只是路过那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
有一个人,进入了更木剑八的身体。不是附身,不是控制,而是——他就是更木剑八。他拥有更木剑八的身体、灵力、潜力,甚至未来的战斗本能。但他的意识是外来的,他的记忆是外来的,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外来的。
这是一个魂穿者。
而且是一个潜伏了很久的魂穿者。
他拿到了浅打,说明他已经开始按照死神的路径规划自己的成长。他知道斩魄刀的机制,知道始解和卍解,知道每一把斩魄刀的名字都是使用者灵魂的映射。所以他不会像原著中的更木剑八那样忽略这一点,他会主动去与浅打沟通,会主动去唤醒它的名字,会主动去获得卍解。
一个拥有卍解的更木剑八。
一个拥有更木剑八灵压和战斗天赋、同时拥有穿越者先知先觉和周密计划的更木剑八。
王正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本来应该感到恐惧,或者至少是警惕。但他此刻的内心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冷冰冰的计算,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他知道这是世界意志在影响他。不是控制他的思想,而是让他能够更高效地思考。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告诉他:害怕没有用,逃跑没有用,现在有用的是信息。
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需要知道这个魂穿者是什么时候来的,做了什么,计划做什么。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偏差有多大。
他需要知道——有没有人能帮他。
王正回到自己那间棚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流魂街没有真正的黑夜,天空只是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然后又慢慢变回浅灰色。魂魄不需要睡觉,但需要休息,需要让意识在漫长的等待中得到片刻的安宁。王正关上门,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开始尝试做一件事。
不是学习使用灵力——他的身体已经有了一定的灵压,但还很微弱,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尝试做的是另一件事:感知。
更准确地说,是世界意志在他意识中植入的一种能力。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深处——不,比身体更深,比意识更深,在某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种力量,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只要轻轻一触就能发出声音。
他触碰了那根弦。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感知。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骨架,看到了一条条粗大的线条从虚空中延伸出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这些线条是故事的脉络,是剧情的走向,是每一个角色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事。
有些线条是亮的,有些是暗的,有些已经断裂,有些被扭曲成了不该有的形状。
而那些被扭曲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散发着和那个“更木剑八”一样的、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王正睁开眼。
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这种感知很消耗精神力,而他现在的精神力还很微弱,支撑不了太久。
但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被篡改了。不是从现在才开始,而是在很久以前——可能是一年前,可能是十年前,甚至可能是更久以前。篡改的源头就是那个魂穿者,他提前进入了更木剑八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他依靠先知先觉,一点一点地接触到了那些本不应该被接触的人和事。
王正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这个入侵者清除掉。
但他现在的实力太弱了。他的身体素质虽然比普通人强一些,但在拥有更木剑八潜力的魂穿者面前,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他需要变强,而且需要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变强——不是现世的格斗术,而是死神的战斗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帮手。
一个不来自原著、不来自穿越者、但能信任的帮手。
王正忽然想起了世界意志在他意识中留下的另一段信息,那段信息当时他没太在意,但现在回忆起来,却让他心头一动。
“每个世界都有‘她’。世界意志的女儿,世界的锚点。她能感知到异常,她是你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同伴。”
“她”是谁?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谁?
王正闭上眼睛,回忆起《BLEACH》原著中所有强大的女性角色。碎蜂?夜一?乱菊?还是——他的思维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卯之花烈。
初代剑八,如今的四番队队长,尸魂界最强的治疗师,也是尸魂界最危险的人之一。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人能感知到“异常”,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不是因为她是最强的——虽然她确实是——而是因为她是和“更木剑八”这个名号关联最深的人。
王正睁开眼,从墙角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是直接去找卯之花烈——以他现在流魂街最底层居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近四番队队长。他需要先进入静灵庭,进入护廷十三队,哪怕是最卑微的职位也行。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方式,让她注意到“异常”。
时间会很漫长,风险会很高,成功的机会不大。
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王正走到棚屋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堆干草,是他的“床”。他躺下来,看着裂了缝的天花板,开始在心里规划下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距离流魂街七十八区极其遥远的静灵庭中,四番队的队舍里,卯之花烈从打坐中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的灵压。不是攻击,不是探查,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共鸣。像是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声音很微弱,但她听见了。
“有意思。”
卯之花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静灵庭沉浸在永恒的暮色中,白道门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地平线上的星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而那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她的灵压深处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不痛不痒,但再也抹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