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着祝融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战意沸腾的共工，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欢快。

　　这两个活宝是真的能惹事。

　　刚刚才把冥河老祖忽悠成初创合伙人，这俩货就跑出来要砸妖族的场子。

　　这要是让他们去了，这本就乱成一锅粥的洪荒怕是明天就要直接开启巫妖量劫了。

　　“去天庭砸场子这事儿先不急。”

　　陆沉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祝融有些失望地挠了挠自己燃烧着赤色火焰的头发，眼底的战火还没来得及熄灭。

　　“为啥不急，那帮扁毛畜生天天在天上飞来飞去，我早就想把他们的毛拔光烤来吃了。”

　　共工也在一旁附和，周身的水汽翻滚得越发剧烈，显然对妖族也是积怨已久。

　　陆沉赶紧搬出刚才那顶无往不利的大帽子。

　　“父神交代的这个任务，关乎整个洪荒的运转，需要绝对的隐秘与筹备。”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那片洁白如玉的广场，又指了指天际。

　　“天机不可泄露，若是我们现在去打草惊蛇，惹得那些大能关注到此地，父神的计划就会全盘皆输。”

　　祝融和共工一听到“父神的计划”几个字，眼中的狂热立刻被严肃取代。

　　在巫族的心里，盘古大神就是至高无上的绝对真理，任何事情都得排在父神的事情后面。

　　“那妹妹你说，我们要怎么配合你？”

　　祝融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一副随时准备为了伟大事业献身的模样。

　　陆沉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不周山。”

　　“把别的兄长都稳住，不要让他们四处声张。”

　　“在我们这边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前，没有我的信号，你们千万别出来捣乱。”

　　共工听到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完成任务。

　　他一把拉住还想再问点细节的祝融，连拖带拽地化作两道流光，火速离开了幽冥血海。

　　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遁光，陆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两个肌肉脑子给忽悠走了。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冥河老祖，此刻看陆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连自己亲哥都能忽悠得找不到北，这女人有点邪门，甚至比他这个血海修罗还要让人看不透。

　　而且......刚才他自己也差点信了她的鬼话！

　　陆沉转头看向冥河，恢复了之前那副商业谈判的从容嘴脸。

　　“冥河老兄先回去准备准备。”

　　“过阵子我会来验收场地，顺便把第一期的利润结给你。”

　　冥河冷哼一声，没有多说废话，化作一滩血水沉入了血海深处，只留下一片翻腾的血浪。

　　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陆沉在识海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都发出愉悦的脆响。

　　“大妹子，出来透透气吧。”

　　他主动切断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限。

　　后土重新感受到了肉身传来的反馈，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重新充盈了她的四肢。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四周的环境。

　　脚下是洁白如玉的宽大广场，平整得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出来。

　　耳边少了许多凄厉刺耳的鬼哭狼嚎，空气中那种让人烦躁的黏腻感也消散了不少。

　　半空中悬浮着一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纯净魂体，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那是刚才被陆沉强行净化出来的产物，也是这场“商业展示”的最终成果。

　　后土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团白光。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功德金光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体内。

　　那是一种比大地本源还要纯粹玄妙的能量，带着一种天地认可的极致温暖。

　　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

　　真的有功德，他没有骗人，他真的做到了。

　　识海深处。

　　陆沉幻化出一把竹制摇椅，悠哉地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还变出了一把折扇轻轻摇晃着。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以前在这里干瞪眼要强得多？”

　　后土的神念在识海中凝聚成形，恢复了那身端庄的土黄色长裙。

　　她看着那个姿态慵懒的白衣剑客，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到底是谁？”

　　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比之前少了许多愤怒，多了一种探究的认真。

　　“别问这种没有营养的哲学问题。”

　　陆沉用折扇敲了敲摇椅的扶手。

　　“我说了我是你的第二人格，或者是你的领路人，随便你怎么称呼。”

　　“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解决你解决不了的麻烦，这就足够了。”

　　后土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识海的阻隔，望向外面那片依旧辽阔无边的血海。

　　哪怕被陆沉圈出了一块广场，那血海中依旧有数不尽的怨魂在沉浮挣扎。

　　“可是这世间的怨魂太多了，因果太重了。”

　　“即便你能净化一个两个，也无法度化这京兆之数的亡灵，天地间根本没有那么多功德来抵消他们的业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与无奈。

　　“我曾想过，若这天地间能有一处归宿收容他们，我哪怕舍弃这具祖巫之躯，也心甘情愿。”

　　陆沉听见这话，直接把手里的折扇一扔，猛地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

　　这傻大姐居然还真惦记着送死呢。

　　他决定今天必须把这根深蒂固的圣母思维给连根拔起，一点渣都不能留。

　　“停停停，打住你这自我感动的危险想法。”

　　陆沉站起身走到后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牺牲是最廉价的慈悲。”

　　“建立规则才是真正的救赎。”

　　后土被这两句直白的话语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不解。

　　“什么意思，难道为众生牺牲自己有错吗？”

　　陆沉重重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你们巫族就是死脑筋，遇到问题只知道用蛮力，或者干脆把命填进去。”

　　“你想化身轮回给众生一个去处，这心是好的。”

　　他一步步逼近后土，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但你想过后果吗？”

　　“你没了肉身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天道的打工仔，永生永世被困在那个你亲手创造的地方不得自由。”

　　后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陆沉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输出。

　　“巫族失去了一位祖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从此残缺不全。”

　　“到时候妖族天庭打上门来，帝俊和太一布下周天星斗大阵，你那些哥哥姐姐拿什么挡？”

　　后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她只觉得众生皆苦，想用自己的命去填这无底的因果窟窿。

　　她以为只要自己牺牲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你这叫不负责任！”

　　陆沉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她的道心。

　　“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就能换来海晏河清？”

　　“没有你这具祖巫肉身坐镇，谁来管理那无尽的亡魂？”

　　“那些洪荒大能随便伸伸手就能把轮回搅得天翻地覆，甚至把轮回当成他们收割功德的后花园。”

　　“到时候你牺牲换来的不过是个被别人随意摆布的烂摊子，连你巫族都要跟着遭殃！”

　　后土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揪住裙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陆沉描绘的那种可怕景象。

　　哥哥姐姐们战死沙场，轮回之地被大能霸占，众生依旧在苦海中沉沦。

　　陆沉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字字都在理，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她原本坚定的道心，此刻就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布满了裂痕。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求助的意味，眼眶有些发红。

　　陆沉见火候差不多了，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模样。

　　他捡起地上的折扇，在手里把玩着。

　　“堵不如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们要做的不是用命去填坑，而是建立一套能够自己造血的系统。”

　　他在识海半空中挥了挥手，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交织汇聚。

　　一片虚幻的巨大沙盘缓缓浮现出来，展现在后土的面前。

　　“你看仔细了。”

　　陆沉指着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建筑模型。

　　“我们将这片幽冥之地彻底改造，建立一个叫‘地府’的庞大机构。”

　　他手中的折扇点在沙盘的最外围。

　　“这里要有高耸入云的鬼门关，所有亡魂都必须从此门进入，记录在册。”

　　折扇顺着一条暗黄色的光带向前滑动。

　　“走过黄泉路，跨过奈何桥，要有熬制忘情汤的孟婆洗去他们前世的记忆。”

　　他手中的动作不停，指着沙盘中心那一座座威严的宫殿。

　　“这里要有审判善恶的判官，有勾魂引路的阴差，有十殿阎罗各司其职。”

　　后土看呆了，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精妙绝伦的沙盘，呼吸都停滞了。

　　“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规则来约束。”

　　陆沉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生前行善者，下一世投个好胎享尽人间富贵。”

　　“生前作恶者，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洗清罪孽再入轮回。”

　　他敲了敲沙盘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叫什么，这叫秩序。”

　　“只要这套系统运转起来，亡魂就会在这个规则内源源不断地得到净化与安置。”

　　“而每运转一次，天道就会根据规则的完善程度降下功德。”

　　陆沉转头看向后土，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功德从来都不是一次性的买卖，它是可再生资源！”

　　“这笔源源不断的功德不仅能抵消我们巫族因为好战带来的业力，还能让整个地府变得无懈可击，连天道都不能随意插手！”

　　后土看着那张散发着金光的沙盘。

　　她那双原本空灵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从未设想过的宏伟蓝图。

　　建立规则，让万物在规则中自行流转。

　　而不是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天地的漏洞，成为一个无法动弹的阵眼。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这才是能够延续万世的大慈悲。

　　她一直以来背负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被这番话彻底击碎了。

　　“你明白了吗？”

　　陆沉看着她那张不断变幻的脸庞，轻声问道。

　　“我们要当制定规则的棋手，而不是被放在棋盘上牺牲的棋子。”

　　“这具祖巫肉身不仅不能丢，还要利用它那开天辟地的力量，镇压一切敢来地府捣乱的不服。”

　　后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今天经历的冲击实在太大，完全颠覆了她千万年来的认知。

　　从被强占身体在血海边上铺设广场搞出光怪陆离的景象，到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冥河老祖入股。

　　再到连打带骗把两位暴脾气的兄长打发走。

　　现在又接触到了这等闻所未闻的“地府”理论和“造血”思维。

　　她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消化这些足以改变洪荒格局的庞大信息。

　　陆沉也不催她，只是摇着折扇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颗颠覆一切的种子已经深深地种了下去，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它生根发芽。

　　许久之后，识海中那因为情绪激动而翻涌的暗红血气渐渐平息下来。

　　后土抬起头看向陆沉，那张常年带着忧愁的绝世容颜上，终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神采。

　　那是打破宿命后的光芒。

　　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与前所未有的期待。

　　“你说的那个‘地府’……真的能为众生寻得出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