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我们来这里作甚？风秧村五百多村民不是都被土匪杀了吗？”有个军士问道。

　　“别胡说，有二十多个孩子跑出去了！你不知道吧？”另一个军士有些得意地说道。

　　“是啊！那时候满朝文武震惊，皇上也龙颜大怒，严令当时的刑部彻查，还提前降旨，无论是谁做的，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飞贼流寇，一律斩立决！”

　　“后来这案子是不是大皇子破的？我记得他连夜带了一千禁军，把五十多个土匪全部斩杀殆尽，皇上当时还赏赐过他呢！”

　　军士们议论纷纷，郑阳的余光一直落在紫苏身上。

　　只见她一脸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大家四处搜查一下，把能搜集到的东西都拿过来。”郑阳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士卒们陆续返回，搜罗的物资堆积成了小山，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生锈的铁锅，整箱子发霉的衣物、被单床褥，沾满黄泥的农具，还有不少铜板、碎银。

　　“郑大人，加起来有十多两银子！”曲炳宫粗略数了数，开口说道。

　　“何止呢，还有这些！”郑阳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些完好的布衣。

　　“曲大人不觉得奇怪吗？要是土匪谋财害命，怎么会不拿走银子？还有这些腐烂的食物、发霉的衣物，都不应该剩下才对！”

　　曲炳宫皱着眉，拿起每一件物件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这事可以断定不是土匪所为！郑大人，你怎么看？”

　　郑阳若有所思地看向紫苏：“紫苏，你在这里住了几年，看到这些，有什么想说的？”

　　紫苏走到一个木箱前停下，轻声说道：“这个箱子是李婶家的！她从里面拿过新衣服给我！”

　　“这个裂了的铜镜，是李老太家的，她帮我梳过头！”

　　“这张木桌，是小虎家的，上面刻的‘虎’字，是紫云当初教给他的。”

　　“还有这个竹鱼竿，是李棍夫的，他常在我洗澡的地方钓鱼。”说到这里，紫苏忽然笑了，“紫云提醒过我，说他偷看我洗澡。呵呵……其实我早知道他在偷看我。”

　　这时的紫苏，眼眸有了一丝变化，多了一分思念，一丝忧伤。

　　“行了，今晚我们就在这休息！”郑阳看了下山边的夕阳，天色已然不早。

　　军士们有些发怵，小声嘀咕起来：“郑大人，这里……可是有五百多冤魂啊！”

　　郑阳嗤笑一声：“你慌什么？难不成是你小子做的亏心事？”

　　“不不不，大人可不敢乱说！这让小的们晚上还怎么睡啊？”士兵急忙摆手辩解。

　　“该怎么睡就怎么睡！你们才多大年纪，这里被屠村时，你们还穿开裆裤呢吧！都听好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郑阳说完，转头看向紫苏：“紫苏，这里你熟，你原来住的哪个屋子，我们今晚就住那里！”

　　紫苏皱起秀眉，目光投向村里最大的一间屋舍——

　　那是一家三间青石瓦房的老宅，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是风秧村李村正的家。

　　秋风萧瑟，院门板早已不知去向，空门框黑洞洞的，透着阴森。

　　院子中的石磨、井台、畜栏，都已荒废多年，布满灰尘与杂草。

　　只有墙角的一棵无花果树，挂满了熟透的果子，甜香混着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并不怎么好闻。

　　“看！这棵树的果子可甜了，每年夏天，李村正都会摘下来给我和紫云吃，连他孙子小虎都不给！”

　　紫苏飞快地爬上树，伸手摘下一个果子。

　　然而果子早已腐烂，乳白色的粘液混着腐臭味沾了她一手。

　　“都坏掉了，真可惜！”紫苏在衣袖上擦了擦手，纵身跳了下来。

　　“郑阳你来看！”刚落地，她又跑到那口井台前，探头朝里面望去，“李村正说，这里的井水是山上的地下泉水，特别甘甜！”

　　“咦……怎么回事，水也没了？”

　　郑阳还没走到跟前，紫苏又跑到畜栏前，指着一堆杂草笑道：“这里原来养了一头牛，我和紫云总抢着骑它。有一次它吃草，耳朵上别了一朵菊花回来，从那以后，我和妹妹都叫它阿花！”

　　“还有这个！”紫苏跑到木桩前，那木桩一米多高，半截埋在土里，中间位置有些凹陷，明显是被人一拳拳砸出来的，“这个是小虎打的，也不知道他打了多少拳。我们来的时候，小虎才三岁，一直缠着我和妹妹学武，可烦死我了！”

　　紫苏在树痕处反复摩挲着，语气软了下来：“后来我就给他弄了个木桩，让他自己打，什么时候把木桩打断了再教他！结果这傻小子，一打就是好几年。”

　　紫苏突然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活下来的二十多个孩子里面，有没有小虎。”

　　郑阳一直没说话，就看着紫苏在院子里左一头右一头地乱串，眼底的情绪渐渐柔和。

　　他知道小虎没死，连同其他二十多个孩子一起，被紫云安顿在了岳州城的紫阳居。

　　“郑阳快进来，我带你看看我当初住的房间！”紫苏又重新兴奋起来，一头钻进了黑漆漆的屋内。

　　郑阳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屋内剩余的几盏油灯。

　　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屋内的轮廓，家具大都被军士搬了出去，屋内空荡荡的，也死气沉沉的。

　　紫苏明显有些失望，她仔细擦拭着屋内剩余的每一样东西，不知在找什么。

　　片刻后，她坐在了床榻上，一手撑着床面，一手抹去床头上的浮灰。

　　“郑阳你来看这个！小虎那小子总分不清我和紫云，就在我俩的床头上刻了字！你快来看啊！”紫苏着急地直摆手。

　　郑阳走近，俯身眯眼望去——

　　只见墙面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头和眼睛刻画得很大，其中一个小人的眼角处，用黑炭点了一下。

　　郑阳猜想，这应该是代表紫云独有的那颗黑痣。

　　“紫苏，我想问你个问题！”郑阳在她旁边坐下，木床“咯吱”响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堪重负。

　　“你问！”紫苏头也没抬，依旧摩挲着墙面上的小人。

　　“如果你能重生，发生过的一切都可以重头来过，你会选择回到你生命中的哪一天？”

　　紫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停下动作，揉着下颚认真思考起来。

　　良久，紫苏抬起头看向郑阳，昏暗之中，她的眼眸格外明亮，嘴角也缓缓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