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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渡口与分岔

  天色未明,寨子里还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蒙的晨雾中,我们就被粗暴的呵斥声和枪托杵地的闷响惊醒了。看守换成了两个陌生的面孔,神情冷漠,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凶悍和不耐烦。他们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吆喝着,枪口指向棚子外,示意我们立刻出去。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冰冷的命令。我们从冰冷潮湿的草堆上爬起来,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因寒冷和僵直而动作迟缓。阿明被直接拽了起来,趔趄着差点摔倒。老王和老陈费力地将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昨夜稍微平稳了一丝的小刘架起。小刘的脸色依旧蜡黄,额头滚烫,但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再那么急促得吓人,这大概是高烧在身体极度虚弱下的一种“缓和”,绝非好转的迹象。

  走出棚子,清冷的、带着浓重湿气和草木腐烂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微微一振,随即便是更深的寒意。寨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木屋还黑着,只有中央那栋大木屋和几处篝火余烬旁有人影晃动。疤脸男人、监工和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是那个生病的老人。老人被一件破旧的、不知从哪找来的毯子裹着,靠坐在一个简陋的竹制担架上(更像是用两根竹竿和一些藤蔓临时绑扎的),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灰败,但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没有任何情绪,又缓缓闭上,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是一种奢侈。

  疤脸男人脸色比昨晚更加阴沉,那道疤痕在晨雾中泛着青白,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焦躁。监工则显得心神不宁,不时瞥一眼中央木屋的方向,又看看我们,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枪管。只有年轻男人还算平静,默默地将几个同样破烂的包袱(里面似乎装着他们仅剩的物资)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那支老旧的步枪。

  独眼首领“灰鼠”没有出现。只有昨晚门口的一个守卫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疤脸男人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似乎装着硬物(可能是弹药,也可能是部分“交易”所得),又指了指寨门方向,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两个字:“快走。”

  这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疤脸男人接过布包,掂了掂,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然后朝我们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我们被驱赶着,走出了这个只待了不到一天、却感觉无比漫长的匪寨。寨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那沉闷的声响,似乎隔绝了一个世界。我们没有回头,也无力回头。前方,是更浓的晨雾,是蜿蜒向下、隐没在湿滑林间的小径,是未知的、吉凶未卜的前路。

  队伍沉默地行进。疤脸男人打头,监工押后,年轻男人和另一个昨晚没见过的、同样瘦削但眼神凶狠的匪徒(看来是灰鼠“派”来“护送”一段的)一左一右,夹着我们走在中间。生病的老人被放在简易担架上,由年轻男人和那个新来的匪徒抬着。我们四人则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这一次的行进,与之前又有不同。疤脸男人似乎急于远离这个寨子,走得飞快,专挑陡峭难行、但相对隐蔽的捷径。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掩盖踪迹,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急躁。抬着老人的年轻男人和新匪徒显然不满,低声抱怨着,但被疤脸男人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我们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灰鼠最后的冷漠和疤脸男人的愤怒,都说明交易并不愉快,甚至可能埋下了隐患。而那个生病的老人,似乎成了某种关键,让疤脸男人不得不带着这个“累赘”,也让灰鼠急于将他们扫地出门。

  我们沉默地跟着,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跟上队伍和保持清醒上。小刘的体重依旧是沉重的负担,轮流背负让我们本就透支的体力雪上加霜。阿明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老王和老陈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晨雾,从鬓角不断滴落。

  晨雾渐渐散去,林间光线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我们沿着一条被溪水冲刷出来的、布满湿滑卵石的干涸河道向下走了很久,水声逐渐清晰、变大。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崖,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浑浊、水流湍急的大河横亘在面前。河水奔腾咆哮,卷起黄色的浪花,冲刷着两岸陡峭的、布满乱石的河岸。这就是我们昨天差点葬身其间的河流的上游,水面更宽,水流更急,看起来更加凶险。

  河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上,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被水流磨圆了的岩石,岩石后面,拴着两条简陋的、用粗大原木掏空制成的独木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舟旁,或站或坐着七八个人,都带着武器,穿着和寨子里那些人差不多的破烂衣衫,看到我们出现,纷纷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

  疤脸男人停下脚步,和那群人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壮汉低声交谈起来,用的是方言,语速很快,不时指向我们,又指向河对岸。刀疤脸壮汉皱着眉头听着,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昏迷的小刘和担架上的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两条独木舟,又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

  显然,这就是灰鼠安排的“送我们到河边”的人,也可能是疤脸男人联系的、在河这边接应他们的人。而渡河的工具,就是那两条看起来并不结实的独木舟。

  疤脸男人似乎和刀疤脸壮汉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许是付出了代价),转身对我们,用通用语冷硬地说道:“上船。两个人一条,加上划船的。不想喂鱼,就都给我老实点!”

  独木舟很窄,船舷低矮,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得厉害。抬着老人的担架被费力地塞进其中一条舟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年轻男人和那个新匪徒跳了上去,一前一后,拿起了粗糙的木桨。另一条舟上,刀疤脸壮汉指派了两个手下上去,拿起了桨,然后示意我们剩下的人上船。

  怎么分配成了问题。小刘昏迷不醒,需要人照顾。老王和老陈对视一眼,老王低声道:“我和老陈带着小刘一条船。阿明,你和(指我)一条,照顾好自己。”

  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安排。我和阿明虽然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坐稳。老王和老陈可以一起照顾小刘,防止他滑落水中。

  疤脸男人看了一眼,没反对,只是冷冷补充道:“动作快点!”

  我们战战兢兢地踏上摇晃的独木舟。冰冷的河水立刻溅湿了裤脚。舟身剧烈晃动,吓得阿明差点尖叫,死死抓住了低矮的船舷。我和他紧挨着坐在舟中间,前面是那个负责划桨的匪徒,后面是另一个持枪警惕盯着我们的匪徒。老王、老陈和小刘上了另一条船,同样被两个匪徒夹在中间。

  “坐稳了!掉下去可没人捞你们!”前面的匪徒回头,露出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用力一撑岸边岩石,独木舟猛地一晃,像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湍急的河流。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船舷,激起混浊的浪花。独木舟在激流中剧烈颠簸、摇晃,像一片无助的树叶。我们死死抓住船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划船的匪徒显然对这条河很熟悉,喊着号子,奋力划桨,操控着独木舟在翻滚的浪涛和隐藏在水下的礁石间穿行。另一条载着小刘和老人的独木舟跟在后面,同样惊险万分。

  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推着小舟飞快地向下游冲去。两岸陡峭的崖壁飞快后退,风声、水声、匪徒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看那翻滚的、仿佛随时要将我们吞噬的浊流,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河水不断溅到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渡河的过程惊心动魄,但时间并不长。在匪徒娴熟(或者说野蛮)的操控下,两条独木舟有惊无险地冲过了最湍急的河心,斜斜地向着对岸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靠拢。当粗糙的船底终于摩擦到河滩的卵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时,我几乎虚脱,浑身都被冰冷的河水溅湿,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僵硬。

  “下船!快!”疤脸男人第一个跳下齐膝深的河水,头也不回地向岸上走去。抬着老人的年轻男人和新匪徒也赶紧跳下水,拖着简易担架往岸上挪。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下独木舟,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刺骨的寒意让我们直打哆嗦。

  对岸,是更加茂密、看起来更加原始的山林。刀疤脸壮汉和他的人没有下船,只是将独木舟重新推入水中,对疤脸男人喊了句什么,然后便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划去,很快消失在翻涌的浪涛和蒸腾的水汽中。

  我们站在陌生的河岸上,浑身湿透,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疤脸男人看着远去的独木舟,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身,目光扫过我们这群狼狈不堪的“累赘”,尤其是在昏迷的小刘和担架上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杀意,但最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走!”他不再看那奔腾的河水,也不再看对岸那个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匪寨,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当先朝着茂密的丛林走去,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监工和年轻男人连忙跟上。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重的、对前路的茫然和恐惧。渡过了河,摆脱了灰鼠的地盘,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彻底落入了疤脸男人一伙完全的掌控之中。而他们的急躁、他们的愤怒、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平衡以及那个神秘而病重的老人,都像一颗颗不定时的炸弹,埋藏在我们前行的每一步之下。

  新的阶段开始了。前方,依旧是茫茫林海,依旧是未知的危险,而我们,依旧是别人手中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只是执棋者,似乎也自身难保,步履维艰。我们拖着湿透的、疲惫欲死的身体,再次跟上了疤脸男人的脚步,走向丛林深处,走向那不可知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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