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流与枪声
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断了我们与外界那根刚刚接通的、脆弱无比的线。希望带来的短暂振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我们依旧被困在这间昏暗、杂乱、弥漫着陈腐气味的异国杂货铺里,身边是心怀叵测的绑匪和市侩的中间人,外面是危机四伏、完全陌生的混乱小镇。
老王还僵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部冰冷卫星电话的触感,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那几句简短的、夹杂着巨大信息量和更巨大不确定性的对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会核实位置”、“设法联系相关部门”、“需要时间”、“务必坚持”、“注意隐蔽”、“等待”。每一个词都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组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模糊、漫长、且充满变数的未来。而“这个电话号码能再联系到您吗?”和那句急促的“不能!”,更是将我们重新推回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颂恩那声嗤笑,和疤脸男人那句冰冷的“该谈谈我们的事了”,将我们瞬间拉回冰冷的现实。工具用完了,价值还在评估,但显然,我们自身的“价值”在疤脸男人眼中,远不如他即将和颂恩谈的“事”重要。
“你们,到那边等着,别出声。”疤脸男人指了指杂货铺里一个堆满空木箱和杂物的阴暗角落,语气不容置疑,目光甚至没有在我们身上过多停留,仿佛我们只是几件暂时搁置的行李。
我们互相搀扶着,默默挪到那个角落。地上布满灰尘和油污,空气更加浑浊。老王靠着一个满是蛛网的木箱滑坐下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老陈把小刘轻轻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地面,自己则瘫坐在旁边,大口喘着气,右臂不自然地垂着,额头上满是虚汗。我拉着阿明坐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甚至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巨大情绪波动和此刻更深的茫然恐惧,而抖得更加厉害。
杂货铺主人老约翰,慢吞吞地收起卫星电话,重新用那块脏兮兮的帆布包好,塞回柜台底下,仿佛刚才那通可能决定我们生死的国际长途从未发生过。他重新坐回他那张油腻的椅子,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似乎将一切都收在眼底。
疤脸男人、监工和颂恩,则围到了柜台另一端,背对着我们,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的方言交谈起来。我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他们偶尔提高的语调、手势的幅度,以及颂恩那不断搓动的手指和市侩的笑容中,勉强猜测他们是在讨价还价,内容很可能涉及我们,以及那个垂死的老人。
“那个老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他撑不了多久了,带着是累赘。”疤脸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依稀能捕捉到几个词。
颂恩似乎在摇头,手指比划着什么:“……不值钱……风险大……‘山鹰’的人最近在打听……”
“打听什么?”疤脸男人的声音陡然一紧。
“谁知道呢,可能是逃犯,可能是丢了什么‘货’……”颂恩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不过,你这些‘工人’,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北边……最近缺人手,特别是懂点技术的。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收拾收拾,应该能卖个价钱。就是那个躺着的……”他朝小刘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
“那个不用你管。”疤脸男人打断他,语气生硬,“我只要一个地方,安全的,能让我们待到‘风头’过去,或者……联系上该联系的人。钱,不会少你的。”
“安全的?”颂恩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鬼地方,现在哪里安全?政府军前几天才来查过,收了一笔‘税’走了。‘自由营’的人上个月在河对岸跟人交火,死了好几个。最近‘山鹰’的人也在附近转悠,神出鬼没。安全?老兄,这里只有价钱合适的地方,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们的交谈断断续续,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很多我们完全听不懂的俚语和暗语。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让我们心头发冷。这个小镇绝非乐土,而是各方势力交织、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险地。我们不仅是疤脸男人的“货物”,更可能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资源”甚至“麻烦”。而那个神秘的“山鹰”,似乎让疤脸男人格外忌惮。
就在这时,杂货铺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意味。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老约翰一直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疤脸男人和监工几乎是同时,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身体微微绷紧。颂恩脸上的市侩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嘴里用本地话高声应道:“谁啊?老约翰打烊了!”
门外传来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同样用的是本地话,语速很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们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强硬。
颂恩回头,飞快地给疤脸男人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警告。疤脸男人脸色阴沉,对监工和年轻男人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两侧的阴影里,手紧紧握着武器。年轻男人也迅速从门外角落(看守老人那里)闪身进来,警惕地贴在门边。
我们缩在角落,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阿明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老王和老陈也挣扎着坐直身体,将昏迷的小刘挡在身后。是追兵?是镇上的武装?还是……那个“山鹰”的人?
颂恩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油滑的笑容,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平民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式样的衣服,但松松垮垮,并不合身。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汉子,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眼神阴鸷,另一个矮壮,满脸横肉,手里都拎着用麻袋粗略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看形状,像是步枪。
这三人的气质,与镇上那些麻木、穷困的居民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草莽的戾气和肆无忌惮的匪气。刀疤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杂货铺内,先是掠过堆满杂物的货架,然后落在颂恩脸上,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颂恩老板,生意兴隆啊。听说,你这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们缩在的角落。
颂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多了几分谄媚:“原来是阿坎大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生面孔?嗨,您说那几个啊,”他侧过身,指了指我们,语气轻描淡写,“几个从南边矿区逃出来的倒霉工人,迷路了,跑到我这儿想讨口水喝,顺便……借电话用用,想联系家里人。您也知道,那边最近不太平。”他一边说,一边巧妙地挪动身体,挡住了刀疤脸看向柜台后面、疤脸男人等人藏身方向的视线。
“工人?”刀疤脸阿坎显然不信,他往前踏了一步,带着身后两人就要往里走,目光在我们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人身上来回逡巡,尤其在昏迷的小刘和门外角落里隐约可见的老人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和贪婪,“看起来不像普通工人啊。而且,借电话?借到老约翰这里来了?老约翰的电话,可不是给穷鬼用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老王身上,老王刚才打电话时激动的声音,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刚才打电话的,是你?”阿坎盯着老王,眼神不善。
老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颂恩暗暗递过来的、带着警告和催促的眼神,又看到阴影里疤脸男人那冰冷的目光,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嘶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之前和颂恩套好的说辞:“是……是我们……逃出来的……想打电话……回家……”
“回家?”阿坎嗤笑一声,目光又转向颂恩,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颂恩,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山鹰’最近在找几个人,很重要的几个人。有人看到,有生面孔往你这个方向来了。这几个……”他指了指我们,“还有外面那个快断气的老鬼,我看着都很可疑。不如,让我带回去问问?”
“山鹰”!
这个词像一块冰,瞬间砸进我们心里。真的是他们!而且,他们是冲着“人”来的!很可能就是疤脸男人,或者那个老人,或者两者都是!我们被卷进来了!
颂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搓着手,试图打圆场:“阿坎大哥,您看,这……这真是几个逃难的工人,不懂事,冲撞了您。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您带回去也没用啊。要不这样,今天几位大哥的辛苦钱,算我的,我请几位喝一杯……”
“少来这套!”阿坎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按在了腰间,“颂恩,别给脸不要脸。这几个人,还有外面那个老的,我今天必须带走。你要是敢拦……”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同时上前一步,手里麻袋包裹的东西,有意无意地指向了颂恩。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颂恩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求助似的,飞快地瞟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阴影。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内阴影里、被柜台和货架半挡住的监工,似乎认为颂恩的斡旋失败,对方来意不善且准备用强,他眼中凶光一闪,竟毫无征兆地,猛地从阴影里窜出,手中那支老旧的步枪,枪口瞬间抬起,指向门口的刀疤脸阿坎!
“动手!”几乎是同时,疤脸男人低沉而急促的吼声从柜台后响起!
“砰!”
枪声,毫无预兆地,在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杂货铺里,猛然炸响!震耳欲聋!木屑、灰尘、货架上的杂物被冲击得簌簌落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监工的开枪,与其说是精准射击,不如说是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下的走火或仓促射击。子弹没有击中阿坎,而是打在了门框上,激起一蓬木屑!但这一枪,就像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的冲突!
“妈的!有埋伏!”刀疤脸阿坎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就猛地向旁边扑倒,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武器——一把锃亮的、看起来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枪都要新的手枪!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同时扔掉麻袋,露出了里面保养良好的自动步枪,瞬间开火!
“砰砰砰!”“哒哒哒!”
杂货铺内,枪声大作!子弹横飞!木箱被击穿,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被打得粉碎,面粉、香料、各种杂物四处飞溅,灰尘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物品碎裂的声响、男人的怒吼和惨叫,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躲起来!趴下!”老王嘶声大吼,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吓呆了的阿明和我猛地按倒在堆积的木箱后面。老陈也死死扑在小刘身上,用身体护住他。我们蜷缩在角落,头顶是呼啸而过的子弹和四处崩飞的碎片,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炽热地擦身而过!
疤脸男人和年轻男人也从柜台后开枪还击,子弹打在门口的土墙上,噗噗作响。监工在开枪后似乎也意识到不妙,试图寻找掩体,但门口空间狭窄,他被阿坎一枪打在肩膀上,惨叫一声,鲜血迸溅,踉跄着向后倒去。
颂恩早已抱头鼠窜,连滚爬爬地钻到了柜台下面,嘴里用本地话惊恐地叫骂着。老约翰则不知何时,已经缩到了柜台最里面的角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看透世事的漠然。
战斗(或者说交火)激烈而短暂。杂货铺内空间狭小,双方几乎脸贴脸,没有多少战术可言,纯粹是火力和勇气的比拼,以及谁更狠,谁更快。
疤脸男人这边,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果断且装备精良。监工受伤失去战斗力,年轻男人虽然开枪还击,但显然缺乏实战经验,被对方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疤脸男人自己躲在一排货架后面,连连开枪,击中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矮壮汉子的大腿,矮壮汉子惨叫着倒地。但刀疤脸阿坎和那个瘦高个明显是狠角色,借助门框和杂物掩护,自动步枪的火力凶猛而精准,压制得疤脸男人和年轻男人几乎无法露头。
“撤!从后面走!”疤脸男人嘶吼一声,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他一边开枪掩护,一边对缩在角落的我们厉声喝道:“不想死就跟着!”
他猛地从货架后扔出两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似乎是自制的燃烧瓶?),砸在地上,腾起一股刺鼻的浓烟和火焰,暂时阻隔了门口阿坎两人的视线。然后,他一把拽起受伤倒地、正在惨嚎的监工,对年轻男人吼道:“带上那个老的!快!”
年轻男人脸上也挂了彩,被流弹划破了脸颊,鲜血直流,但他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冲到门外角落,扛起那个已经不知是死是活的老人(老人似乎在中枪后的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或者只是昏迷?我们看不清),踉跄着跟上。
“走!”疤脸男人对着我们藏身的角落再次怒吼,眼神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留下,要么被“山鹰”的人抓走,要么被打死在这杂货铺里。跟着他,至少暂时还有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同样渺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拉起还在发抖的阿明,又对我和老陈喊道:“跟上!快!”
我们连滚爬爬地从木箱后爬起来,也顾不上满地狼藉和弥漫的硝烟,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个不知死活的监工,更顾不上昏迷的小刘是否会被颠簸加重伤势,跌跌撞撞地跟着疤脸男人,冲向杂货铺那狭窄、堆满杂物、此刻却成为唯一生路的后门。
身后,枪声依旧在响,夹杂着阿坎愤怒的吼叫和颂恩惊恐的尖叫。刀疤脸阿坎显然不甘心让我们逃脱,试图绕过燃烧的杂物冲进来,但被火焰和浓烟所阻。
我们撞开后门,冲进了杂货铺后面一条更狭窄、更肮脏、堆满垃圾和污水的小巷。刺眼的阳光瞬间涌来,与杂货铺内的昏暗和硝烟形成鲜明对比。新鲜的、混杂着垃圾腐臭和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中,却无法带来丝毫轻松。
疤脸男人一马当先,拖着受伤呻吟的监工,年轻男人扛着老人紧跟其后。我们五人互相搀扶拖拽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他们,沿着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小巷,没命地向前狂奔。身后,杂货铺方向的枪声和喊叫声并未停歇,似乎还引来了更大的骚动,整个小镇仿佛都被惊动了,狗吠声、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刚看到一丝获救的希望,甚至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更加突然、更加猛烈的暴力彻底击碎。电话打了,但救援遥不可及。而致命的危险,却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追到了眼前,并将我们再次推入了亡命奔逃的绝境。这一次,我们逃离的不仅是丛林和未知的追兵,还有这个刚刚踏入、本以为能带来转机、却瞬间变成杀戮战场的小镇。前路何方?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停下来,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