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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黎明启程

  石缝里的最后一夜,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等待中度过的。没有人真的睡着,尽管每个人都闭着眼,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试图在出发前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但那点微弱的火光早已熄灭,黑暗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压在心头。角落里,小刘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微弱的、梦呓般的呻吟,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阿成的呼吸声更加微弱了,时断时续,拉风箱般的声音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

  老王靠坐在石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极其轻微地挪动一下,侧耳倾听石缝外的动静。夜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更添几分阴森。我们像一群躲藏在巢穴深处、等待天敌离开的猎物,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嘴里那一点点糖米早就化完了,留下满口粗糙的颗粒感和更加汹涌的饥饿。喉咙的肿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紧张和干渴变得更加灼热,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血腥味顽固地盘踞在口腔深处。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在短暂的休息后并没有缓解,反而像是被唤醒的无数只小虫,在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里啃噬。我知道,其他人也是一样。这短暂的、虚假的“休整”,不过是让身体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身的极限,为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跋涉积蓄起最后一点——或者说,是提前预支那一点——可怜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石缝入口处那线狭窄的黑暗,开始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墨蓝的颜色所取代。紧接着,那墨蓝色慢慢变淡,透出一丝极微弱、极朦胧的灰白。天,终于快要亮了。

  几乎就在那第一缕灰白透入的同时,老王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骨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然后,他弯下腰,开始用脚,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点早已冰冷的灰烬和烧过的残渣,一点点拨散,混合进地面的尘土和碎石里,再用脚底仔细抹平,直到看不出任何生过火的痕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最谨慎的罪犯在销毁证据。

  老陈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昏迷的阿成,脸上那道疤痕抽搐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起身,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条,将能扎紧的地方尽量扎紧,又检查了一下脚上那双早已看不出原貌、露出脚趾的破鞋,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将鞋底和脚面勉强绑在一起,防止脱落。

  阿明也醒了,或者他根本没睡。他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老王和老陈的动作,眼神空洞,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直到老陈看了他一眼,他才像受了惊一样,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整理自己身上同样褴褛的衣物。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也低头检查自己。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没有整理的必要。鞋子也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脚只能用破布厚厚地缠了几层,早已被露水和泥泞浸透,冰冷湿滑。我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虽然又冷又痛,但还能动。喉咙依旧痛得厉害,我试着吞咽了一下,立刻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赶紧捂住嘴,把咳嗽声压回喉咙深处,变成一阵闷闷的、痛苦的呜咽。

  李大力是最后一个动的。他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直到老王做完所有清理工作,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火光熄灭后,石缝里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线,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了一体。

  老王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缝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那灰白中开始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般的青白色。风似乎也小了一些,林间各种晨起的、不知名的鸟雀开始发出稀疏的、试探性的鸣叫。

  终于,李大力动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扶着冰冷的石壁,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僵硬,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同样破烂不堪的、沾满泥污的脚。

  老王这才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走到老陈身边。老陈已经将阿成从干草上扶坐起来,尝试着将他背到背上。阿成比老陈还要高一些,虽然同样瘦得脱形,但昏迷的人死沉,老陈试了两次,都因为力竭和姿势不对,没能成功背起来,反而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王走过去,一言不发,弯下腰,用他那同样瘦骨嶙峋的肩膀,帮着老陈一起,将阿成沉重的、瘫软的身体架了起来。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极其费力地将阿成挪到了老陈的背上。老陈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疤痕因为用力而扭曲,他用自己的腰带(其实也就是一根搓起来的破布条)和从身上撕下的布条,将阿成的双手交叉捆在自己胸前,又将他的双腿尽力并拢,用剩余的布条在腰际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老陈已经气喘如牛,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站住了,尽管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成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垂在老陈的肩膀上,那条肿胀发黑的腿软软地耷拉着。老陈背着他,像背着一座沉重的大山,一座正在不断流失生命的大山。

  另一边,我和阿明对视了一眼。阿明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情愿,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到了小刘身边。小刘的情况比阿成好不了多少,高烧未退,气息微弱,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滚烫。我和阿明一左一右,费力地将他从干草上架了起来。小刘很瘦,但同样沉重,尤其是处于完全无意识的状态。我们两人架着他,都感觉异常吃力,手臂因为虚弱而不住颤抖。

  李大力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动,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老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石缝入口处,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拿起他那根撬棍,拨开遮挡入口的、稀疏的藤蔓和枝叶,第一个,弯下腰,钻了出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乳白色的晨雾,湿冷粘稠,能见度很低,十几步外就一片模糊。参天古木巨大的黑色剪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空气冰凉,带着浓重的露水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寒意,也让我本就疼痛的喉咙更加难受。

  老王站在石缝外,佝偻着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雾气遮挡了视线,也遮挡了声音,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老陈因为负重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呼吸。

  老陈第二个走出来,他背着阿成,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踏在湿滑的、布满落叶的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咬着牙,稳住了。然后是阿明和我,我们架着小刘,也极其费力地挪出了狭窄的石缝。小刘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我冰冷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最后出来的是李大力,他空着手,依旧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像个沉默的、没有灵魂的影子。

  我们六个人(严格说是四个半人能走,一个半人需要背负),就这样,在这浓雾弥漫的、危机四伏的丛林黎明,重新踏上了逃亡之路。老王打头,手里紧握着撬棍,像一根探路的拐杖,也像一件简陋的武器。老陈背着阿成,紧随其后,他的腰被压得更弯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吃力,但步伐异常坚定。我和阿明架着小刘,走在中间,小刘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我们肩上,让我们步履蹒跚,摇摇欲坠。李大力拖在最后,脚步沉重而拖沓。

  老王没有选择昨晚回来的那条迂回路线,而是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西偏南的方向走去。那是昨晚他和老陈商议时,他在地上划出的方向——往林子更深、更未知、但也可能更远离搜捕者的区域走。

  雾气很浓,打湿了我们的头发、眉毛和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脚下是湿滑的腐殖质和厚厚的落叶,混杂着裸露的、长满青苔的岩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防止滑倒。老王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仔细观察前方的地形和植被。他用撬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叶,尽量选择植被相对稀疏、地面相对好走的地方。但在这原始的丛林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好走”的路。

  我们的行进速度极其缓慢。背负着伤员的老陈步履维艰,他不仅要承受阿成的重量,还要努力保持平衡,避开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树根。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粗重而急促,汗水混合着雾气,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和脖颈不断淌下。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吭声,只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我和阿明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刘虽然瘦,但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异常沉重,像一袋湿透的沙土,将我们两人的体力迅速消耗。我的手臂很快就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双腿像灌了铅,喉咙的疼痛在剧烈的喘息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阿明比我更年轻,但体力似乎更差,架着小刘另一侧肩膀的手臂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冷还是累。

  李大力空着手走在最后,但他似乎也走得很艰难,脚步拖沓,不时踉跄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绝望气息,却比浓雾更清晰地笼罩着他。

  老王没有催促任何人,他只是在前面探路,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遇到特别陡峭或湿滑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用撬棍清理一下,或者伸手拉后面的人一把。他拉老陈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老陈身体的沉重和颤抖。拉我和阿明的时候,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却异常有力,总能在我几乎脱力的时候,给我一丝支撑。

  浓雾久久不散,能见度只有几米。周围是望不到边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扭曲的藤蔓,茂密的蕨类和灌木。我们像一群迷失在白色迷宫里的幽灵,沉默地、挣扎地向前蠕动。方向感早已丧失,只能完全依赖老王的判断。他走得很慢,不时抬头,试图透过浓密的树冠和雾气,辨认太阳的方向,但天空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更多的时候,他是依靠地面上极其细微的痕迹——苔藓的厚薄,树木枝叶的疏密,地势的起伏——来模糊地判断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但雾气依然浓重。我们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体力在快速流失,饥饿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胃部痉挛般疼痛。干渴更是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喉咙和口腔。我们经过一处低洼地,那里的岩石上挂满了水珠,是凝结的露水。老王让我们停下,他自己小心地凑过去,用舌头和干裂的嘴唇,一点点舔舐那些水珠。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凑到湿漉漉的岩石和阔叶植物旁,贪婪地舔舐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冰冷的露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短暂的、极其微弱的缓解,但根本无法解渴,反而因为那一点点清凉,勾起了更强烈的、对水的渴望。

  老陈背着阿成,无法弯腰舔舐。老王用一片较大的树叶,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水珠,递给老陈。老陈颤抖着手接过,将树叶凑到阿成干裂的嘴唇边,但阿成毫无反应,昏迷中的他甚至失去了吞咽的本能,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老陈的肩膀上。老陈眼神黯淡了一下,自己凑过去,将树叶上剩下的一点水,贪婪地舔舐干净。

  休息是极其短暂的。老王只允许我们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催促我们继续上路。停得越久,体力流失越快,也越容易被可能的追踪者赶上。

  我们又继续向前,在浓雾和密林中艰难跋涉。小刘的身体越来越沉,我和阿明几乎是在拖着他走。好几次,我们俩都差点一起摔倒。阿明开始低声地、无意识地呻吟,那是体力透支到极点的表现。我的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凭一股不想倒下的意念在支撑。

  就在我又一次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几乎要栽倒时,前面的老王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同时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们所有人,包括几乎虚脱的老陈,都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浓雾弥漫,前方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但老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侧着头,死死盯着左前方浓雾深处,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警惕的寒光。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雾气吸收殆尽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小动物跑过的声音,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湿漉漉的落叶和植被中,缓慢地、沉重地……拖行?

  是什么?野兽?还是……人?

  我们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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