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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绝壁与抉择

  溪谷的险情,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们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接下来的行程,沉默得近乎凝固。疤脸男人的脸色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目光锐利地扫过岩壁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处阴影。他甚至放弃了相对好走的谷底卵石滩,转而沿着湿滑陡峭、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边缘,手脚并用地攀爬。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行进难度,尤其对我们这些背负伤员、体力早已透支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

  担架上的老人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连微弱的呻吟也停止了,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年轻男人和精瘦匪徒抬着他,在湿滑的岩壁上行走,如同在刀锋上跳舞,几次险象环生,全靠求生的本能和互相拉扯才稳住身形,汗水混合着岩壁渗出的水珠,浸透了他们褴褛的衣衫。小刘的情况更加令人揪心,他依旧昏迷,身体时冷时热,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老王和老陈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拖拽着他,两人的手臂和肩膀早已被绳索磨破,血迹混着汗水,在破旧的衣服上洇开暗色的斑块。我和阿明互相搀扶,勉强跟上,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掌被崎岖的石块硌得钻心疼,水泡早已磨破,和湿透的鞋袜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我们不再关心目的地,甚至不再去设想那个据说“有电话”的北方小镇。所有感官,所有意志,都聚焦在脚下湿滑的岩石,聚焦在不发出任何可能引来危险的声响,聚焦在跟上前面那个幽灵般移动的身影。溪谷的水声逐渐变大,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前方传来瀑布般的轰鸣。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溪谷在此处收束,一道不算太高但水势汹涌的瀑布从断崖上倾泻而下,汇入下方一个不算深、但布满乱石的深潭。潭水呈墨绿色,打着旋涡,显然水下暗流汹涌。而溪谷,到此似乎戛然而止,两侧是近乎垂直、湿滑、长满藤蔓和蕨类植物的崖壁。

  前路断了。

  所有人都在瀑布的轰鸣声中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水潭和绝壁。绝望,像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阿明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我死死拽住。老王和老陈架着小刘,望着绝壁,眼中也失去了最后的光。连抬着担架的年轻男人和精瘦匪徒,脸上也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茫然。

  疤脸男人走到潭边,仔细查看着水流和崖壁。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道疤痕也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扭曲。他来回走了几步,又抬头看向瀑布两侧的崖壁,似乎在寻找攀爬的可能。但崖壁湿滑异常,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几乎无处着手。瀑布的水流冲力巨大,直接穿越无疑是找死。潭水幽深莫测,谁也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

  “妈的!”疤脸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脸上的暴戾和焦躁却清晰可见。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身上,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极其艰难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几乎没有动静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带动整个简易担架都晃动起来。年轻男人惊呼一声,差点脱手。疤脸男人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死死盯着老人。

  老人的眼睛竟然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似乎毫无焦点,只是死死盯着瀑布右侧那片长满藤蔓、看起来异常茂密的崖壁。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指向那片藤蔓,然后,手指无力地垂下,眼睛再次闭上,只剩下胸膛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人所指的方向。那里除了密密麻麻、厚厚覆盖的藤蔓和蕨类植物,什么也看不见。

  疤脸男人死死盯着那片藤蔓,眼神锐利得像要将其刺穿。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大步走到那片崖壁前,用刀背和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挑开那些纠缠的藤蔓。藤蔓后面,依旧是湿滑的岩石,似乎并无异常。

  就在疤脸男人脸上露出不耐烦和怀疑的神色,准备放弃时,他拨开一处特别厚实的、悬挂着的气根藤时,动作忽然停住了。他凑近了些,用砍刀轻轻敲了敲岩石,又侧耳听了听,然后,他用刀尖猛地一撬!

  一块看起来和周围岩石别无二致、但边缘似乎有些缝隙的、约莫半人高的石块,竟然向内松动了一下!疤脸男人眼中精光一闪,他示意年轻男人过来帮忙。两人合力,用砍刀和木棍,费力地将那块松动的石块撬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土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缝隙后面,竟然是一个黑黢黢的、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和岩石巧妙遮掩,若不是老人临死前(或许只是回光返照)的指引,绝难发现。

  疤脸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狂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和警惕取代。他示意监工警戒,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用砍刀护在身前,侧身钻进了洞口。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洞壁回荡。

  我们所有人屏住呼吸,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中五味杂陈。是出路?还是另一个陷阱?那个垂死的老人,为什么会知道这里?他和疤脸男人,到底在寻找什么,或者说,逃避什么?

  几分钟后,洞里传来疤脸男人沉闷的声音:“进来!快!”

  没有选择。留在外面,要么困死于此,要么被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发现。年轻男人和精瘦匪徒抬起担架,费力地将老人和担架一起,侧着塞进洞口。我们互相搀扶着,也依次弯腰钻了进去。阿明在进洞前,恐惧地看了一眼幽深的洞口,身体僵硬,几乎是被我半推半拽地拖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也仅仅能容人弯腰站立。光线从撬开的缝隙透进来一些,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洞壁湿滑,长满青苔,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泥土和碎石,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动物巢穴般的气味。洞似乎很深,向前延伸,没入无边的黑暗。

  疤脸男人在最前面,打亮了一个微弱的手电筒(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光线昏黄,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小心翼翼地前进。洞道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匍匐爬行。水滴从洞顶不断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更添阴森。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洞壁的窸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像几个世纪。就在黑暗和压抑几乎要将人逼疯时,前方隐隐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风声和水声。

  是出口!

  疤脸男人加快脚步,我们跌跌撞撞地跟上。光线越来越亮,风声越来越大。终于,我们从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丛半遮掩的、比入口稍大一些的洞口,钻了出来。

  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尽管依旧湿热,但比起洞内污浊憋闷的气息,已如甘露。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竟然穿过了那道瀑布和绝壁,来到了溪谷的另一侧!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依旧是茂密的丛林,但能听到不远处更加响亮、平缓的水流声,似乎是一条更大的河流。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至少,眼前没有。

  疤脸男人迅速示意我们隐蔽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后,他自己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爬上附近一棵大树,举起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良久,他才滑下树,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暂时安全。”他嘶哑地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抬出来的、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老人。老人刚才那一下“指引”,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此刻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我们没有时间感慨或探究。疤脸男人没有多作停留,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依旧是向北),便示意我们继续前进。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那些难以通行的险峻路径,而是沿着一条相对平缓、隐约有人迹(或许是兽径)的小路前行。他似乎对穿过山洞后的这片区域,有了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或者说,老人的“指引”,让他确认了某个方向。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落脚点。”疤脸男人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藏的洞口,又看了看担架上的老人,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迫钻入山洞,意外找到通路,暂时脱离了那片可能被搜索的溪谷区域,这让我们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不确定的转机。但代价是,我们更加深入了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丛林,也更深地卷入了疤脸男人和那个垂死老人所背负的秘密之中。前方的路,依旧是迷雾重重,但至少,我们暂时没有被头顶的“嗡嗡”声和人声追上。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小刘的状态越来越差,老人命悬一线,我们的体力和意志也濒临崩溃。而那个据说“有电话”的北方小镇,真的存在吗?即使存在,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我们不敢深想,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跟随着那个同样疲惫、焦躁、浑身谜团的男人,继续走向北方,走向那未知的、或许是唯一生路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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