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革旧制权谋支郡 树新恩配婚留质
“至于河东军,建制也要稍加调整,原先藩镇体制尽皆革除,亦当仿照帅府七军两厢编制。置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各一人,其下分左右厢,并置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位次稍逊一等,与玄甲军左右都将等同。步兵建军,骑兵设都,余皆如故。”
闻听此言,李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在如此严密的军制体系下,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祥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生态位,他的这个河东都知兵马使,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就在李谠深感前途黯淡之际,只听得李全忠沉声又道:“现军府直辖之仪、汾、石、岚四州,每州增置兵马使一人,掌统辖郡兵,并受都知兵马使管领。”
嗯?
李谠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是又活了过来。
怎么说呢?
他原有的权力,肯定是完全被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给侵夺了。
但是,李全忠又赋予了他新的职权——帮助李全忠监管各州的兵马。
这一来一去,好像也不是很亏啊!
“再者……”
李全忠顿了顿,神情严肃:“关于牙兵的问题。”
“准确来说,是各州使君的牙兵。”
众人闻言,呼吸短暂一滞。
这个问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大唐由一个个藩镇构成,而藩镇又由一个个州府组成。
军府之于朝廷是藩镇,支郡之于军府又何尝不是一个个藩镇呢?
就比如李全忠这个河东节度使,太原府固然由他直接管理,但仪州、汾州等支郡也是有着自己的刺史,也是有着自己的郡兵。
如今李全忠势大,要抽调管内支郡精兵,他们自然不敢反抗。
可牙兵乃是各州刺史的亲卫私兵,关乎刺史本人与家眷身家性命。
李全忠将手伸到这里,那管得就有些太宽了。
敬翔轻咳一声,劝谏道:“大王,如今鸦贼尚未平息,不宜贸然刺激各州使君……”
话没说完,就被李全忠摆手打断:“依照朝廷建制,藩镇置牙将,支郡置牙校。”
“今鸦贼作乱,寡人广募精兵,是为讨伐叛逆。各州牙兵,也应当稍微缩减。然诸位使君安危,亦不可不顾。”
“故依照寡人之意,便以马军每厢建制,即以五百人为限,最为适宜!”
众人闻言,轻吸一口凉气。
这熟悉的感觉……,又是压力测试!
五百人,这是个相当尴尬的数字。
各州牙兵本无定员,人数不尽相同,大部分都在五六百人到千人之间。
换而言之,就是需要各州刺史作出一个选择,到底要不要为了几十人或者是三五百人,而与李全忠撕破脸皮。
因为五百人是勉强够各州刺史保护自己以及家人安全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若是再想有什么图谋,那就纯属是痴心妄想了。
很显然,这是一个关于野心的测试。
可如若不从,就很可能面对李全忠的十万大军压境。
单凭他们手里那几千兵马,又不像李克用一样坐拥数万大军以及三座险关,如何能够抗衡?
“对了,还有一事须得与诸位商议!”
众人互视一眼,齐声回道:“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轻叹一声,面色温厚,语气柔和:“诸位也知晓,军中不少弟兄都是随我自关中而来,孤身在外、未成家室,如今年岁渐长,寡人心中甚是不安。”
“我听闻河东腹地此前遭鸦贼劫掠时,许多青壮死于胡骑之下,留下一众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度日艰难。正所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寡人思之再三,欲将这些苦命女子许配给军中无家将士。如此,既可让她们有所依托、免受饥寒,也能让追随我征战千里的弟兄们留有后人,不至于抱憾沙场。”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称赞。
“大王既念将士征战辛劳,又悯民间孤苦无依,仁心所至,一举两得,实为抚军安民之良策善政也!”
“大王此计两全其美,既稳军心,又安百姓,真可谓是远见卓识。”
“主上恩及三军、惠泽黎庶,仁义著于河东。臣等得遇明主,自当肝脑涂地,唯有以死相报!”
然而,称赞归称赞,众人又不是傻子。
李全忠前脚刚刚颁布新规,随后就要给军中将士婚配。
这还是恩典吗?
当然是。
有了家室,自然会更加归属感。
但有了家室,也就有了软肋……
“待过两个月,诸军整训完毕,便优先从家中妻子已有身孕的将士中遴选精锐,编营轮戍,逐步将驻守阳曲、宜芳、岚谷、静乐,以及双岭关、管涔山各处的守军换回,让他们也回来娶个婆娘、成个家室。”
说到此处,李全忠话锋又是一转。
“至于这更戍之制,寡人是这般想的。凡遇戍守屯驻之时,便临时抽调编组,以队为基础编制,每十队合为一营,营内定例配置骑兵两队、步兵八队。每营设十将、副将、将虞候各一员,分别执掌营中庶务与军法纲纪。”
“鉴于届时,将士方才婚配不久,不便久离,戍期便暂定为半年,日后根据路途远近、戍卫区域,再做调整,诸位以为如何?”
“大王英明!”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李全忠脸上笑意转瞬即逝,随后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河东之地贫瘠苦寒,将士戍边御敌,本是分内之事,可寡人又怎能忍心让他们的家小也都跟着一同受苦!”
“这样吧,晋阳为河东首邑,富庶安定,城高池深,又有寡人亲自坐镇,安危无虞。不若便将诸将士家眷安置在晋阳,由寡人代为照料,使前线将士再无后顾之忧。”
这一次,李全忠没有询问众人的建议。
没有询问,那便是王命。
众人互视一眼,彼此交换眼神,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最终齐齐选择叩拜。
“大王泽被三军,臣等(下官)谨遵教令!”
李全忠之所以敢下这种命令,就是因为麾下将吏成分足够复杂、派系错综林立。
这群人抱不起来团,就无法抗拒李全忠的命令。
倘若是在魏博,哪个节度使敢下这种命令,只怕用不上第二天,就会被人用乱刀砍死。
见众人,尤其是一众武将对此皆无异议,李全忠心中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他此前树立的人设是,义薄云天、仗义疏财、赏罚分明的形象。
可他今天先是用残酷手段,灭人满门,震慑三军;而后颁布新规,严肃军纪;现在又配婚留质,以挟制将士。
今天,李全忠做了太多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了。
但这些事情,还必须一口气做完。
趁着往日积恩尚在,趁着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在人设崩塌之前,彻底敲定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这世道,没有人是傻子。
尽管这事表面上披就了恩赏的外衣,但人质就是人质!
这些人原本没有软肋,现在却被李全忠硬生生创造出了软肋。
既然有了软肋,李全忠就必须得狠狠地攥紧它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