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遭裁汰军士谋乱 述前功全忠开恩
且说,三道王命发下,军中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的自不必提,自是那河东旧军。
若是按照新规标准,中军卒伍身高当在五尺五寸以上。
别有异力之人,身低一两寸,能力开八斗弓;若低三寸,能力开九斗弓者,皆可入选。
想从河东旧军之中,挑出几个能够落选的,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而那七军之内,却是愁云惨淡一片。
为何?
只因黄巢旧部出身大多都是南方之人,单是身高这一项,便能折去一半。
黄巢虽是曹州人,也是自北方起事,但举义几经波折,早期部众十不存一。
北进中原之前,黄巢曾一度裹挟河南之民,寇掠淮南,为官军击败之后,一路经由两江、两浙,过闽入粤,挺进岭南。
黄巢在围攻广州的过程中,军中爆发瘟疫,死者十之三四,且绝大多数都是河南之人。
等到黄巢二度北上,西进关中之时,其麾下部众十之八九,全都是被他新近裹挟的江南乃至岭南之人。
古往今来,北方之人身形,本就普遍略胜南方一筹。加之黄巢部众多是流民百姓,而河东旧军乃是赫赫有名的雄藩劲旅。
两相一比,身形高下立时分明。
同是一套铠甲,有人穿上挺挺拔拔,有人穿上却松松垮垮。
这便是李全忠初至晋阳之时,河东诸将有些瞧不上帅府七军的原因。
晋阳东城,一处营房之内,几人秘密聚集,私下议论。
“我等不远千里,追随晋王东来,图的就是功名富贵。如今他李全忠坐稳了位置,便开始挑挑拣拣,想把咱们踢到一边,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兄长,你且慎言,我听闻此事,实是另有蹊跷。”
“贤弟,还请快快到来。”
“兄长,我从小李书记府上僮仆处听来,分军设等之事,非是大王本意,实是有奸人挑唆。”
“哦?”一开始说话那人一眯三角眼。“何人?”
“兄长,此人便是观察支使敬翔!”
“竟是此人?!”众人吸气惊呼。
那矮小青年重重颔首:“正是!我听闻那日军府集议,正是这敬翔出言,称军中旧部羸弱不堪,难堪大用,不止战力逊于河东兵,其资费却又甚为靡巨。”
“哼!”那三角眼、八字胡的汉子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这敬翔算个什么东西!我等弟兄为大王冲锋陷阵、浴血拼杀之时,他还不知在哪个角落乞食度日!如今侥幸得了大王信重,便想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罢,重重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弟兄们,可敢随我一同往府衙处,向大王请求收回成命?”
众人闻言,俱是有些迟疑:“单凭咱们几人如何能够劝得大王?”
那三角眼、八字胡汉子咧开嘴角,露出满口黄牙,刻意压低了声音。
“若只凭咱们几人,怕是连大王面都见不到。军中对这事心怀不满的,又何止咱们几个?真要想逼大王收回成命,便该大肆联络同袍,一齐前去请愿才是。”
说到此处,这汉子顿了顿,三角眼中透出冷厉。
“这敬翔留着终究是个祸害!等咱们联络好各部同袍,便以请求大王诛杀奸佞的名义,一同前去府衙请愿,不知诸位弟兄意下如何?”
众人听罢,轰然应道:“全凭兄长做主!”
“好!那咱们便分头行事,前往各营联络。”
言毕,那三角眼、八字胡汉子先行一步,推开房门,却是顿时呆立当场。
只见此处营正,正领着一队牙兵,堵在这间营房之前。
“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那营正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冷漠如刀,宛若野兽低吼。
每走一步,台阶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行至近前,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寒光乍现。
那三角眼、八字胡汉子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上下打颤,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后众人见这阵势,也尽数跪伏在地,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深深埋进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营正居高临下,眼中杀意尽显。
“未曾想,部下竟出了这等叛逆,我若不杀你,有面目去见大王!”
“饶……”
那汉子连忙叩首,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寒芒一闪。
人头落地,鲜血喷了营正一脸。
这营正满脸鲜血,面无表情,缓步向前,一脚踢开无头尸体,走到众人面前。
一众人等慌忙连连叩首,七嘴八舌地急声求饶。
“营正,此皆是此贼谋划,我等俱是受他蛊惑,还请营正饶命啊!”
“求营正明察!我等效忠大王,忠心耿耿,绝不敢附和乱党!正打算假意应和,出门向营正告发。未曾想,却被营正抓个正着,还请营正垂鉴!”
开口之人,正是那消息灵通的矮小青年。
不得不说,这人倒还有几分急智。
只可惜这般拙劣的说辞,又如何能够骗得了人。
那营正置若罔闻,还欲动手,只听得身后传来牙兵队正的声音。
“大王有令,清查叛逆,凡举止不轨者,一律送交所属军、都虞候处,依七斩十三杀军法定罪处置,各厢、营、队,不得擅自杀戮。”
“此贼出言不逊,明犯大王名讳,死有余辜。营正杀之,并无过错,然大王军令在此,营正切莫要让在下难做才是!”
营正闻言,这才收刀入鞘。
队正大手一挥,左右牙兵得令,将几人押了出来。
同样的一幕,不停地在军营各处上演。
及至黄昏,府衙之内,视线昏暗。
李全忠吹了吹火折子,点燃油灯,又拿起烛剪,挑弄起灯芯。
这时,李从逊走进大堂,躬身施礼。
“大王,各军意图谋乱之人,共计一千零八十二名,已悉数擒获,押入大牢。该当如何处置,恭请大王示下。”
李全忠虎目微眯,嘴角微翘,似是自嘲。
“才一千多人啊……比寡人原先估量的,要少得多了。”
李从逊不明其中深意,试探开口:“大王,几位都虞候都托臣前来请示主上,是否按照军法行事?”
李全忠手中剪烛动作一滞,良久之后,轻叹一声:“毕竟追随寡人一场,又都是立过大功的。倘若依照军法,便当全部枭首。如此处置,只怕引起军心动荡。”
“着即革除军职,没收家产,判黥面之刑,罚为徒役。待来日战时,充为陷阵士,戴罪立功!”
“喏!”李从逊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