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殿议天下虚实策,厘定吏治先除冗
第十一章殿议天下虚实策,厘定吏治先除冗
大庆殿内,内侍悠长的唱喏声缓缓散去,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文臣宽袍执笏,武将甲胄森然,满朝朱紫,尽皆垂首屏息,静候天颜。
赵煦端坐于御座之上,十二旒冕冠轻垂,遮住了眸中那一抹历经沧桑后的锐利。
穿越至今,他已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十五载。早年受制于高太后与旧党,政令难出宫门,身体亦在忧愤中日渐孱弱。幸得系统方药悉心调理,如今沉疴尽去,精神清朗,那股属于帝王的沉凝气度,也随着身体的康健而愈发深不可测。前几轮朝会,他引而不发,只为摸清朝堂脉络;而今日,他不再是那个被架空的傀儡,而是要真正执掌乾坤,直面这大宋江山的沉疴。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赵煦抬眸,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朝会,不论新旧意气,不辩过往是非。朕只要听一件事——天下实务。边防、民事、财用、教化,四方实情,尔等据实奏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一语既出,百官心头皆是一凛。陛下近来气场大变,显然已是要对国政动真章了。
首相吕大防执笏出列,紫袍端严,神情沉稳。他向着御座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语气恳切,全无半点虚浮:“陛下,臣总领中枢,日夜体察天下。眼下国家虽无倾覆之危,然外有强邻环伺,内有三冗耗国,民生疲弊,财用匮乏。承平表象之下,隐患已是触目惊心。臣谨以边防、民事、财用、文教四事,为陛下一一陈奏。”
赵煦微微抬手:“但说无妨,朕要听实在话。”
吕大防颔首,先陈边防:“国之边患,莫急于西北。西夏反复无信,岁岁入寇,掳掠边民,焚毁堡寨。朝廷虽以和议暂求安稳,却也因此助长敌焰。北境辽国虽恪守盟约,实则虎视眈眈,动辄以边界小事要挟。我河北守军久不操练,军械陈旧,战马短缺,一旦有事,河北平原无险可守。更兼本朝兵制虚耗,兵员虽号百万,老弱掺杂,操练懈怠。将帅又受文臣监军牵制,兵权不专,临敌难以机断。真正敢战能战之精锐,不过西军数部。沿边城寨坍塌失修,烽燧懈怠,粮草转运艰难,兵无宿粮,马无余草,此为军务之大弊。”
次及民间民事,吕大防语气愈加深沉:“天下民生之苦,苦在不均。豪强大户兼并土地,隐匿田产,赋役重担多转嫁于中下农户。田赋、丁税、杂役层层叠加,贫者终年劳作,仍难温饱。近年河北京东、淮南两浙水旱蝗灾接连,朝廷虽设常平仓、义仓,然官吏侵吞克扣,仓粮多有名无实,赈济迟缓。户籍不清,逃役漏籍者日益增多,流民四散,极易滋生祸乱。地方官吏贪廉不一,苛征暴敛者有之,推诿废事者有之,朝廷良法美意,一至州县便多成空文。”
再论国家财用,吕大防直指核心症结:“本朝财用之困,根源在三冗。冗官过多,科举、恩荫入仕者泛滥,机构重叠,人浮于事,岁支俸禄浩大;冗兵过众,百万军队耗去岁入大半,粮草转运之费又数倍于粮秣本身,公私俱困;冗费过繁,岁币输送辽夏,朝廷赏赐无度。虽市舶、盐茶商税颇丰,然入不敷出已成常态。户部年年左支右绌,一遇边事灾荒,便只能拆东补西。兼之铜钱外流、民间私藏,市面钱荒日甚,农商俱受其困。”
最后论及文教风气,吕大防亦满怀忧虑:“本朝文教之盛,远超汉唐,国子监、州县学、四大书院遍布天下。然科举取士偏重文辞经义,学子多埋头章句,不习时务,不通兵农、钱谷、刑名、吏治之学,一朝入仕,往往不能理事。加之党争波及学术,洛、蜀、朔诸派互相攻讦,学人多以门户立场为先,不以济世安民为要。天下重文轻武,士子耻言兵事,尚武之风衰微,文武失衡,将才匮乏,亦是深忧。”
奏毕,吕大防再拜:“陛下,臣所言皆是当下实情:边防可忧而难轻战,民事可念而难复苏,财用可虑而难节支,文教可兴而多不实。若不早日整顿,日久必成心腹大患。”
言罢,他缓步退入朝班,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赵煦端坐御座,心中已然了然。
吕大防这番奏对,不阿谀、不夸大、不空谈,不挟党派私意,只就事论事,切中时弊。此人虽身处旧党中枢,却仍以国事为先,确有宰辅之才。
他沉默片刻,待殿中气氛凝定,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吕相公所奏,朕已尽知。边防、民事、财用、文教,件件都是国之要务,事事都急迫万分。”
稍一停顿,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但朝廷精力、财力、人手终究有限,若诸事一齐并举、四面出击,只会首尾难顾,最后一事无成。治国须分轻重缓急,先抓要害,再及其余。朕思量再三,当下第一步,便从冗官入手。”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臣僚面色微变。
冗官牵扯利益最广、盘根错节,向来是最棘手、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一块,陛下一上来便直指此处,可见决心之坚定。
赵煦目光扫过群臣,语气不容置疑:“冗官不除,吏治不清;吏治不清,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其余强军、富民、安边、兴学,一切都只是空谈。朝中虚设机构、闲散衙署太多,职能重叠,官吏冗杂,尸位素餐者众,既空耗国库俸禄,又拖慢国事处置,此弊不除,新政无从谈起。”
他当即定下方略:“朕意,先裁撤虚职闲衙,合并职能重复的机构,清退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冗员,以省国库开支、提行政效率。同时,不拘门第、不分新旧党籍,唯才是举、唯务实是用,从地方与下层选拔肯干事、能干事、通晓民情的官员,使有才者居其位、有能者尽其力。”
说到此处,他看向吕大防、范纯仁、章惇等中枢重臣,语气平静却力道十足:“具体如何裁撤、如何考核、如何选拔,细则由你们宰辅重臣,会同吏部、御史台一同商议。立足现实,兼顾朝局稳定,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章程来,奏报于朕,朕亲览批复之后,即刻推行。”
阶下众臣齐齐执笏躬身,声音整齐划一:“臣等遵旨!”
赵煦端坐御座,望着阶下俯首听命的文武百官,眸色深寂。
他在位十五年,真正属于自己的朝政,才刚刚开始。
整顿冗官,只是第一步。
而这大宋的江山,他要一步一步,重新理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