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分水岭
十一岁那年的春天,萧寒突破了。
不只是斗之气段位的提升,是从斗之气九段到斗者二星的跨越。
后山的青石上,他盘膝而坐,周身三尺之内草木皆霜。
丹田里那团冰蓝色的液态斗气比半年前壮大了一圈,运转之间隐隐有潮汐之声。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那一点冰蓝比从前更浓了一分,像冰川裂缝里透出的光。
斗者二星。
从十岁突破斗之气九段到现在,不到一年。
这样的速度放在加玛帝国任何一个家族都足以引起轰动,但萧寒脸上没有喜色。
因为他突破的那一刻,山下练武场上正传来一阵嘈杂声——萧炎又输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萧寒起身下山。
练武场边围了一圈人,中间萧炎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右颊有一块淤青。
对面站着萧克,即将十二岁,斗之气六段,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萧炎表弟,你去年不是还九段吗?怎么现在连我这个六段都打不过了?”
萧克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该不会是你那个‘绝世双骄’的名头,是靠你弟弟一个人撑起来的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萧炎没有反驳。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护腕,转身往场边走。
萧克在背后又喊了一句:“以后别来练武场丢人了,回家让你弟弟教你几招吧!”
笑声更大了。
萧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寒站在人群外,看着哥哥从练武场里走出来。
萧炎走到他面前,咧嘴笑了笑:“没事,摔了一跤而已。”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
“你的斗之气,又跌了。”萧寒说。
萧炎的笑容僵了一瞬。
“……嗯。今天早上测了一下,五段。”
五段。
从十岁秋天的九段,到十一岁秋天的五段。
一年时间,跌了四段。
族里的大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萧炎天赋用尽了,有人说他之前是靠丹药堆上去的,还有人说萧家“绝世双骄”从今往后只剩一个了。
这些话萧炎都听过,一句也没有反驳。
萧寒没有追问原因。
他问过一次,萧炎说不清楚,只是每天修炼出来的斗之气总像漏水的木桶一样莫名其妙地流失。
萧寒又去问过父亲,萧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也查不出原因。
从那以后萧寒就不再问了。
哥哥不想说的事,他不逼。
“走。”萧寒说。
“去哪?”
“后山。你对练的对手,从今天起换成我。”
从那天起,后山成了兄弟俩的专属练武场。
每天傍晚,萧炎结束族中的修炼后便上山,萧寒已经等在青石边。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山风和暮色。
萧寒将自己的修为压到和萧炎同样的段位,从五段开始,一点一点陪他对练。
基础拳法,推山掌,开碑手。
一招一式,一拳一掌。
萧炎的攻击依旧凌厉,但萧寒感觉得到,那凌厉底下是空的。
从前萧炎的拳劲里有一股火,烧得旺旺的,逼得人不敢正面相抗。
现在那股火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在胸腔里烧不出来。
斗之气不足,拳脚再快也是花架子。
萧寒没有点破。
他只是每一次对练之后,把萧炎出拳的角度、发力的时机、脚步的移动,一样一样地掰开来讲。
“这一拳出早了,对手还没进你的攻击范围。”
“这一掌力道够了,但收势太慢,被人抓住破绽就是死。”
“刚才退的那一步多了三寸,三寸就够对手重新调整重心了。”
萧炎听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多看几次就看出来了。”
萧炎不信。
但他把萧寒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第二天对练的时候逼着自己改。
改不掉就再来,再来还改不掉就再来。
有时候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直到萧寒点头为止。
那年冬天,乌坦城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后山的青石被积雪覆盖,兄弟俩就在雪地里对练。
萧炎的修为已经跌到了四段。
他出拳的速度明显慢了,脚步也不如从前灵活,但他没有停。
一拳一拳地打,一脚一脚地踢,汗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练到最后,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雪夜里格外分明。
“寒弟。”
“嗯。”
“你说我还能恢复吗?”
萧寒站在他对面,雪花落满肩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上前,伸出手。
萧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
兄弟俩的手握在一起,一只冰凉的,一只温热的。
“不管你能不能恢复,”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都在这里。”
萧炎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年春天,族内小比如期举行。
十一岁组的抽签结果,萧寒第一轮轮空。
萧炎的对手是萧平,十岁,斗之气四段。
萧炎的修为已经跌到了三段。
三段对四段,只差一段,但所有人都觉得萧炎会输。
因为这大半年来他输得太多了,输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萧炎站在高台上,深吸一口气。
台下人群边缘,薰儿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萧寒站在薰儿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对面的萧平身上。
比试开始。
萧平的攻势很快,基础拳法使得虎虎生风。
四段斗之气灌注在拳头上,每一拳都带着不弱的力道。
萧炎没有硬接,脚步移动,闪过了前三拳。
第四拳,萧平出拳角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萧炎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不再躲了。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侧转,萧平的拳锋擦着他的胸口掠过。
与此同时,萧炎的右掌从腰间推出——基础拳法,推山掌。
这一掌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刁,时机极准,正好落在萧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砰。”
萧平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摔在高台边缘。
练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的惊呼声。
“萧炎胜!”
三段对四段,一招制胜。
不是靠斗之气,是靠眼力、时机、角度——是萧寒陪他练了整整一个秋冬,一拳一掌磨出来的东西。
萧炎站在高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没有笑,而是转过头,看向台下。
薰儿在笑,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萧寒没有笑,但他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萧炎觉得比全场所有的欢呼加起来都重。
那天晚上,兄弟俩坐在小院的石阶上。
桂花还没开,满树深绿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萧炎仰头看着星星,忽然开口。
“寒弟。”
“嗯。”
“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萧寒转过头看他。
萧炎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头顶的夜空,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不知道我的斗之气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转过头,对上萧寒的目光,咧嘴一笑。
“你信不信?”
萧寒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但疲惫和不甘底下,那团火还在。
被压住了,闷住了,但没有灭。
“信。”他说。
萧炎伸出手掌。
萧寒伸手与他击了一掌。
兄弟俩的手叠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那年秋天,萧炎十一岁,斗之气三段。
萧寒十一岁,斗者二星。
从四岁开始修炼,七年时间,兄弟俩第一次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位置上。
一个在跌落,一个在攀升。
族里人说起萧家双子时,语气越来越微妙——“萧寒是真的天才”“萧炎当年也算不错,可惜了”“兄弟俩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萧寒从不理会这些话。
每天傍晚,他依旧在后山等着萧炎。
把修为压到三段,一拳一掌地陪他对练。
有时候萧炎打红了眼,一拳接一拳地砸过来,他也不躲,用手臂一格一格地挡。
对练结束后,他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从不吭声。
萧炎看在眼里,也不吭声。
只是第二天出拳的时候,角度更刁,时机更准,像是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那年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萧寒在后山对萧炎说了一句话。
“哥。”
萧炎抬起头。
萧寒很少叫他哥。
“不管你的斗之气去哪了,”萧寒说,“你都是我哥。”
萧炎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妈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不能哭。”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
兄弟俩并肩坐在暮色里,和从前无数个黄昏一样。
不同的是,从前是萧炎的修为高,萧寒追;现在是萧寒的修为高,萧炎追。
追的那个人换了,坐在一起的人没换。
暮色四合,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满山的草木簌簌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