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顺宇的手动轮椅已经换成高级的电动轮椅。
他熟练操作,游刃有余地穿过走廊,驶下侧边斜坡,来到徐满满身旁,朝徐满满露出微笑。笑容里带着真切的欢迎。
多年不见金顺宇,他越发俊美。富有艺术气息的卷发蓬松略长,遮住他的眼梢,不妨碍看人的目光依然锐利。褪去颓废青年气息,已是事业小成的金顺宇举手间不经意流露出散漫和无所谓。潇洒气质与他容貌相得益彰。只一眼,徐满满就确认,沈清雅绝对是见色起意。
目光下落,看到金顺宇腿上搭了条暗红和深绿交织的绒毯,一看就是沈清雅的大俗审美。徐满满暗笑。
“到我书房来。”
金顺宇的书房仍是从前的那间,只是更换了家具。从前是他爸金振国的手作,粗糙实用;后来更换成李信荣的,华美气派。量身定制的沿墙书柜、狮爪雕花办公桌和刻意抬至轮椅高度的拐角沙发,让这间书房有模有样。
徐满满赞许地观赏。
“阿荣私人定制。”金顺宇同样赞叹地欣赏道,“这是他出师之作,花了三个月时间画图,八个月时间制作。”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他打赤膊在屋里厢组装。当时我对养小白鼠的未来还不是很有信心,心里做着两手打算,万一前途未卜,赚到的钞票算是给我父母留一笔养老金;万一行情好就扩大规模,总之,不敢乱花赚到的钱,没装空调,就一台破华生台扇吹着。
他打着赤膊,蹲在地上,拧螺丝。肌肤上热得全是汗珠,最后汇成小河,顺着身体往下淌。我当时轮椅就像现在这样在门口。我看着他干活,看着看着就视线模糊了。
我父母对我好,是天性使然。
清澄……不说清澄了。
阿荣对我好,却是什么道理也没有,他始终,不曾计较过,那么纯粹、那么执着地对我好。不管是我当年看似有无限前程,还是我后来双腿废掉人生好像也跟着完蛋。不管我什么样,他都不在乎。他认定的是我。”
金顺宇停顿,平复情绪。
徐满满转头看他。金顺宇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嘴,像是怕泄露哽咽声一样。她听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以她的经验看,类似这样的真情流露不乏180度大转弯的。它通常出现在“我心里都记着呢,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之前,来标记一下做出背叛之举的人并非白眼狼。
徐满满在沙发上落座,微笑不语。多年在外,她与故乡早有隔膜。只有客气,没有亲密。她耐心地静观后变,冷静得近乎冷漠。
“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这哥们我要交一辈子。我没有兄弟姐妹,阿荣对我来说,亦兄亦弟。关于他和你阿姐的事,我尽管都知道,可一直都是事后才知道。你今天突然上门,我可以理解成你为盈盈而来吗?”
话题果然猝不及防拐了弯。
徐满满轻咳一声:“可以这么理解吧。”
“盈盈为什么不愿意见阿荣?”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谜底需要信荣哥自己寻找。我能说的是,我阿姐是出于不想拖累信荣哥才不见。”
“跟那个混蛋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你的信息又落后了半拍。”看样子李信荣并没有将长姐当姆妈的事及时分享给他的好兄弟。
金顺宇捶了一下轮椅扶手。
陈秀环恰好进来,送上切好的水果和一些坚果后,热情地又夸赞一番徐满满真漂亮。“一个月赚多少钱啊”“谈男朋友了吧”“男朋友哪里人啊”跟金鱼嘴里吐出的水泡一样,接二连三自自然然冒出来。
“姆妈,你废话太多了。快出去,帮我们关上门。”
陈秀环也不生气,笑着起身离开,轻轻掩了书房门。
金顺宇一向聪明。他比李信荣细腻,比沈清澄活络,最会于不动声色中观察情绪,推断动向:“小雅这几天不在家,你从哪里听说阿荣出事了?”
徐满满突然就笑了。有种跟聪明人说话没法藏太多的无奈:“这个问题你问信荣哥比较好。”
她可不想絮絮叨叨说出李信荣、纪勋之间种种,怕金顺宇转身就告诉沈清雅。不能有损沈清雅心中她不婚主义人设。
金顺宇笑:“满满,‘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这个问题你问阿荣’,你太极打得比阿荣爷爷都好。是工作改变了你,还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徐满满难为情地笑笑,没有回答。
“算了,不逗你了。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吧。”
徐满满不客气道:“李信荣真被抓了?”
“是。”
“被谁抓了?”
“村支书。”
“怎么回事?”
金顺宇递给徐满满一杯茶:“边喝边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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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闵行,几乎每个村都有村办企业。之前政策鼓励“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村办企业的业态多为小五金加工、塑料制品、小型机械配件等劳动密集性产业。这些工厂大多是20世纪90年代由村集体出资或通过引进“私挂公”方式建立的。
在20世纪90年代,对于花溪村来说,这些劳动密集型产业也太高级了。
无根基又无人脉的他们只能办养鸡场、养猪场之类。当时闵行作为特大城市副食品供应基地,也确实对此多有鼓励。农村土地管理相对宽松,村集体有较大的自主权,花溪村支书一狠心,鼓动大家通过了一块100亩的“建设用地”。
养猪没能养起来,养鸡又常常一死一茬。
那块建设用地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疤痕,裸露在村西。
有一年,不知具体谁牵线,一对台商夫妇笑眯眯进村,找村长,谈租地建厂。
听到这里,徐满满情不自禁打了个响指:“爱沪电子?”
金顺宇点头。
上海爱沪电子有限公司。这是个一度能激起花溪村民自豪、崇敬、期盼等复杂情感的名字。
白木板上黑漆大字,短短一个月后就挂在村西建设用地圈起来的围墙大门上。徐满满放学回家,总爱拉着沈清雅绕路去眺望一眼,心里鼓起期待,觉得他们村不久就要起飞。
事实上,并没有。
“是的。没有。”金顺宇附和,并接着往下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