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闯营笛影
离开封城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还混着股焦糊味,像是有无数间房子在同时燃烧。赵承影躲在一处断墙后,看着远处城头插着的“闯”字大旗,旗面被血浸得发黑,在风里招展的样子,像极了一块正在滴血的人皮。
身后的“听笛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扎堆站在离城墙半里地的荒草丛里,空洞的眼睛望着城门,却不敢再往前挪一步。赵承影回头看了眼,发现他们的脖子上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再往前走就要断气似的。
“他们怕闯军的骨笛。”小孩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缩在断墙另一边,脖子上的青黑印记淡了些,“马通判的笛是‘小引’,闯营那支是‘大统’,‘小引’养的‘壳子’,见了‘大统’就发怵。”
赵承影捏紧怀里的玉佩,玉佩里的影子鹰躁动得厉害,尖喙时不时撞得玉佩“咔咔”响,像是急着要冲出去。他想起乱葬岗里娘的残魂,心沉了沉——这鹰要是真冲进闯营,指不定要吞噬多少生魂,到时候自己能不能控制住还是两说。
“闯营的养笛人是谁?”他问小孩。
小孩往嘴里塞了块坟头土,含糊道:“不知道,只听说姓刘,是李自成身边的红人,据说那支‘大统笛’是用前朝一个王爷的腿骨做的,能引十万阴兵。”
前朝王爷的腿骨?
赵承影想起马通判胳膊里那块刻着“苏”字的白骨,突然觉得后颈发凉。难道这些骨笛,都是用特定的人骨做的?那支刻着“赵”字的骨笛,又是用谁的骨头做的?
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闯军推着辆囚车出来,囚车周围围着不少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有看到囚车里的人时,眼里才闪过一丝恐惧。
“是周府尹!”有人低低惊呼。
赵承影顺着声音看去,囚车里果然关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被生生打断的。他认得这人,是开封府的府尹周大人,城破前三天还在城楼上慷慨陈词,说要与城池共存亡。
“听说周大人不肯降,刘将军就把他儿子杀了,骨头做成了笛哨。”旁边一个老婆婆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刚才还在营里吹呢,听得人头皮发麻……”
笛哨?用周府尹儿子的骨头做的?
赵承影的胃里一阵翻腾。他看着囚车里的周府尹,只见他眼神涣散,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几个闯军推着囚车往城西的方向走,那里是片开阔地,据说闯军把明朝的官员都押在那儿。
“他们要去‘祭笛’。”小孩突然说,声音带着寒意,“每天午时,闯营都要杀个人祭那支‘大统笛’,用新鲜的骨头喂它,这样笛音才能更响,引更多‘听笛人’。”
赵承影的心猛地一跳。午时?现在离午时只怕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他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帐篷,帐篷中间立着根高杆,杆顶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像是无数根骨头串在一起。
“周府尹的儿子……是不是叫周明轩?”赵承影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小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听说那孩子才十六,是个秀才,前两天还在街头帮人写家书呢……”
赵承影的手指冰凉。
他想起三个月前,城还没围死的时候,有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总来他的布庄,说要给远方的祖母扯块好布。那少年眉清目秀,手里总拿着本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说他叫周明轩,是府尹家的小儿子。
那少年最后一次来,是城破前五天,手里攥着块碎银,说要扯块红布,给他娘做寿衣。赵承影当时还劝他,说城很快就会守住,不用做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少年只是笑了笑,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愁。
没想到……
玉佩突然烫得厉害,裂缝里的黑水上浮起一层血沫,映出城西高杆下的景象——十几个明朝官员被绑在木桩上,一个个面无人色,而在高杆底下,放着个黑布盖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半人高的鼎,鼎边插着那支刻着“闯”字的大骨笛,笛孔里正往外冒着白烟。
一个穿着红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鼎前,手里拿着把剔骨刀,脸上带着狂热的笑,正是刚才百姓说的刘将军。他似乎在说着什么,周围的闯军都在欢呼,声音像野兽嚎叫。
“他在说,午时一到,就用周府尹的骨头做笛塞。”小孩的声音发颤,“笛塞要用活人的指骨做,这样吹出来的调子才够‘润’。”
赵承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囚车里周府尹那扭曲的腿,看着远处高杆上白森森的骨串,突然有了个决定。
“我要去城西。”
小孩吓了一跳:“你疯了?那里全是闯军,还有‘大统笛’!你这只鹰再厉害,也敌不过十万阴兵!”
“我不是去打架。”赵承影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我想看看那支‘大统笛’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姓刘的,他脖子上有没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笛声打断。
这次的笛声不再是猫爪挠铁皮,也不是虫子钻耳朵,而是像洪钟大吕,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笛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又透着股刺骨的寒意,听得人膝盖发软,只想跪下磕头。
是“大统笛”!
城西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呐喊,像是有无数人在响应笛声。赵承影回头,看见那些躲在荒草里的“听笛人”突然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脖子上的血珠越渗越多,有几个体质弱的,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迅速干瘪,变成和马通判一样的干尸。
“‘大统笛’在‘收魂’!”小孩脸色惨白,“它要把马通判养的‘壳子’都吸走!”
赵承影这才注意到,城西高杆的方向升起一股黑色的烟柱,烟柱像有生命似的,朝着荒草这边蔓延过来,所过之处,那些“听笛人”的身体都在往烟柱里飘,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其中一个“听笛人”路过断墙时,赵承影看清了他的脸——是隔壁卖花的阿婆,她脖子上的红线已经勒进了肉里,露出森白的骨头,可她空洞的眼睛里,却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像是在哀求。
赵承影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娘的话:别让鹰吞噬太多生魂。
可如果不阻止这“大统笛”收魂,这些“听笛人”最后只会变成骨笛的养料,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有没有办法能挡住这笛声?”他抓住小孩的胳膊。
小孩被他抓得生疼,慌忙道:“有是有……但你做不到!‘大统笛’的克星是‘镇魂钟’,可那钟早就被李自成熔了铸兵器了!”
镇魂钟?
赵承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自家布庄后面那口井,井边原本有个石钟架,小时候娘说上面挂过一口铁钟,是前朝一个高僧留下的,后来兵荒马乱的,不知被谁偷走了。
难道……
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荒草深处跑,同时按住怀里的玉佩,在心里默念:去拦住那烟柱!别伤他们!
玉佩里的影子鹰发出一声嘶鸣,从裂缝里窜出来,化作一道青黑色的闪电,直扑那股黑色烟柱。鹰爪挥出,青黑色的爪风与黑色烟柱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烟柱竟然真的顿了一下!
“有用!”小孩又惊又喜,“你的鹰能和‘大统笛’抗衡!”
赵承影却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影子鹰每次挥爪,身上的青黑色就淡一分,而那股烟柱却越来越浓,像是无穷无尽。再这样下去,鹰迟早会被烟柱吞噬。
必须尽快找到镇魂钟!
他朝着开封城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影子鹰还在与烟柱缠斗,发出一声声越来越虚弱的嘶鸣。城西的笛声突然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发怒,赵承影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有无数双脚正在靠近——是闯军!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了!
“抓住那个小子!刘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鹰!”有人在后面大喊。
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赵承影低头钻进一片矮树丛,树枝划破了他的脸,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记忆往瓦子巷的方向跑。
布庄后面的井还在吗?那口失踪的镇魂钟,会不会就藏在井里?
他冲进瓦子巷时,正撞见几个闯军在抢劫一户人家,一个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刺破耳膜。赵承影下意识地想躲,却看见其中一个闯军手里拿着半块虎头鞋碎片——和井里那个小颅骨上的一模一样!
是那个小乞丐的!
他脑子一热,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就冲了过去,狠狠砸在那闯军的后脑勺上。闯军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其他几个闯军愣了一下,举着刀就朝他砍来!
赵承影没学过武功,只能凭着一股狠劲躲闪。就在这时,怀里的影子鹰突然飞了回来,身上的青黑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一个闯军的面门,那闯军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脸上迅速出现无数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剩下的闯军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上前,转身就跑。
“快……快跟我来!”赵承影拉起那个吓傻的女人,“去井边!”
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指着赵承影的身后,哭喊道:“鬼……有好多鬼!”
赵承影回头,看见那些被影子鹰拦住的“听笛人”竟然跟了过来,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自发地站在巷口,挡住了后面追来的闯军。卖花阿婆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剪刀,正对着闯军比划,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们在护着你!”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你是……你是赵布庄的小掌柜?”
赵承影点点头,拉着她往布庄跑。布庄的门早就被烧没了,只剩下半截门框,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干上的刀痕像是在流泪。他跑到井边,果然看到那口青石雕的井栏还在,只是上面多了几个刀砍的痕迹。
“钟……钟会不会在井里?”女人抱着孩子,紧张地问。
赵承影趴在井栏上往下看,井水比之前深了很多,黑沉沉的,像是潭死水。他解下腰间的布带,一头系在井栏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我下去看看。”
“别!井里有……”女人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笛声打断。
这次的笛声近在咫尺,就在瓦子巷口!赵承影抬头,看见那个穿红袍的刘将军正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支刻着“闯”字的大骨笛,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身后跟着上百个闯军,一个个眼神狂热,像是被笛声蛊惑了。
“赵承影,别来无恙啊。”刘将军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爹当年就是从这口井里捞出的镇魂钟,可惜啊,他宁愿把钟砸了,也不肯交给我。”
爹真的捞过镇魂钟?还把它砸了?
赵承影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没关系。”刘将军举起大骨笛,笛孔对准赵承影,“他砸了钟,却留了你这个‘守玉人’。只要把你的骨头塞进‘大统笛’做笛胆,这天下的‘听笛人’,就都得听我的!”
笛声突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赵承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动,怀里的玉佩“咔嚓”一声,裂缝扩大到了边缘,影子鹰虚弱地从里面钻出来,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趴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哀鸣。
巷口的“听笛人”纷纷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干瘪,变成干尸。卖花阿婆最后看了赵承影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清明,然后也倒了下去。
“没用的。”刘将军笑得更得意了,“没有镇魂钟,你的鹰就是只丧家犬!”
赵承影看着倒在地上的“听笛人”,又看了看肩膀上奄奄一息的影子鹰,突然想起娘说的话:别让鹰吞噬太多生魂。
或许……办法不是阻止,而是引导?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身边的一把斧头,猛地砸向井栏!
“你要干什么?”刘将军脸色一变。
赵承影没理他,只是不停地砸着井栏,青石板一块块裂开,露出下面的泥土。他记得小时候挖蚯蚓钓鱼,曾在井栏边挖出过一块生锈的铁片子,当时以为是块废铁,随手扔了。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
“找到了!”女人突然惊呼,指着一块裂开的石板下面,“有东西在发光!”
赵承影低头看去,石板下果然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和他玉佩上的鹰纹有些相似,还在隐隐发着红光。
是镇魂钟的碎片!
他刚想伸手去挖,巷口的笛声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刘将军举着大骨笛,吹出一个诡异的调子。赵承影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根针在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肩膀上的影子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刘将军飞了过去!
“不知死活!”刘将军冷笑一声,骨笛指向影子鹰,黑色的烟柱再次涌出,瞬间将鹰包裹其中!
影子鹰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身体在烟柱中挣扎了几下,渐渐被吞噬,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那支大骨笛,被笛孔吸了进去!
“鹰!”赵承影目眦欲裂。
刘将军满意地抚摸着大骨笛,笛身上的“闯”字变得更加鲜红:“好一只噬魂鹰!有了它,这笛子就能吞噬活人的魂魄了!赵承影,轮到你了!”
他举着骨笛,一步步朝赵承影走来,身后的闯军也跟着逼近,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赵承影看着地上镇魂钟的碎片,又看了看逼近的刘将军,突然笑了。
他猛地扑过去,抓起那块碎片,狠狠塞进了自己怀里的玉佩裂缝里!
“你疯了?!”刘将军大惊失色,“镇魂碎片会和玉佩相冲,你会被炸成肉泥的!”
玉佩和碎片接触的瞬间,果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赵承影感觉胸口像是被炸开了一样,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按住玉佩,在心里嘶吼:爹!娘!你们说的守玉人,到底该怎么做?!
红光中,玉佩的裂缝突然开始愈合,碎片上的花纹与鹰纹渐渐融合,发出一阵清越的钟鸣——不是骨笛的诡异,而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声音,像寺庙里的晨钟,瞬间压过了骨笛的调子!
巷口的刘将军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大骨笛“哐当”掉在地上,笛身上的“闯”字迅速褪色,笛孔里冒出阵阵黑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烧死了。
“不可能……镇魂钟明明被熔了……”刘将军捂着胸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你到底是谁?!”
赵承影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玉佩里流遍全身,刚才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玉佩表面,那只鹰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再是血红色,而是清澈的琥珀色,鹰爪下还多了个小小的钟形印记。
巷口那些被笛声蛊惑的闯军,突然一个个瘫倒在地,眼神恢复了清明,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他们摆脱了骨笛的控制!
刘将军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狂热变成了绝望,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闯王……属下无能……”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没明白,为什么一块小小的钟碎片,能毁掉他视若神明的“大统笛”。
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