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大剧院的主厅已是人头攒动。

　　第一排坐着县里今天出席公益演出的几位领导，以及那次会议上几位愿意出大钱的阔绰商人。

　　沈万里坐在第二排中间偏右。

　　他伸长脖子向前一看，似乎并没有看见书记和周县长出现，向后一张望，自己的身后今天居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海。

　　据说，大剧院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过座无虚席的盛况。

　　这让他顿时感到有些紧张，这架势、这阵仗，再加上待会儿自己还需要上去捐款。

　　并且，沈万里不知为什么居然会被安排在第一场演出结束后，第一个上去捐款。

　　也就是说，演出一结束就是他第一个上去打头阵。

　　虽然有点恶作剧的意味在里面，但他并不能去质疑县里的决定。

　　沈万里干脆不再去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为什么会被“架在火上烤”。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大剧院这次能够人满为患，为什么能达到100%的上座率。

　　不过背后原因，似乎也不难被推理出来。

　　首先，只要花五块钱买上一张票，就可以去大剧院看一次芭蕾舞演出。这个消息如果在十里八乡能迅速传播开，那绝对是一个极其重磅的“炸弹”。

　　既然如此，今天三场演出共计六千张门票迅速被抢购一空就说得通了。

　　毕竟，对于这些生活在乡村的居民来说，芭蕾舞是一个非常新奇高档的玩意儿。

　　改开前，是他们以前只在公社集体观影前的新闻简报上听说过的新奇高端玩意儿。改开后，是他们依然只能在万元户家的电视机上看到的玩意儿。

　　现实生活中，能够亲身坐在大剧院里，能够身临其境听音乐、看舞蹈、跟着叫好和鼓掌，这无疑是一件让人心驰神往的好事儿。

　　其次，这回人民大剧院对公益演出的宣传非常重视和大力，重点到处宣传所有的票钱都会被捐给福利院，去救助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

　　这种花钱看演出还能做好事的事，让那些淳朴的居民们感觉非常有面子也非常乐意付钱。

　　一方面自己能够大饱眼福，见见世面，另一方面自己花出去的钱又能够帮助到那些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何乐而不为？

　　沈万里还打算继续胡思乱想，但演出已经即将开始，没时间再留给他了。

　　很快，大剧院的灯光暗了下去，喧闹的人群也立刻静了下来。

　　忽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自在，隐约只能听到几声孩童的咿咿呀呀声，和大人的咳嗽声。

　　黑暗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嘹亮的音乐瞬间奏响，舞台上也瞬间变得光明起来。

　　昂扬的旋律，震得沈万里面前桌上矿泉水瓶子里的水都在波动，也让他这个坐在最前排的人有些蹙眉。

　　很快，有孩童被吓哭的声音响起，还有父母在焦急呵斥、连哄带骗和向周围人道歉的声音。

　　最初的激昂旋律很快就过去，那些“小天鹅”们也很快出现在舞台中央，伴随着音乐开始翩跹起舞。

　　她们一会儿聚在一起，挽着手整齐划一地踢腿；一会儿又散开，在舞台上如同一朵朵茉莉花一般绽放开。

　　沈万里强压着嘴角没有笑出声，她们的表演在他眼中，实在是太过于浅显太过于生疏。并且这些舞蹈演员的身材也算不上很好，穿着这种芭蕾舞的演出服明显看得出来身高的劣势。

　　而她们的表演，从头到尾几乎就是对著名舞剧《天鹅湖》全盘机械模仿，没有任何一丝一毫自己的思想表达，只有舞蹈演员们记动作一般的机械感。

　　这在沈万里看来，压根算不上艺术表演，只能算是一场勉强凑合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闹剧。

　　他现在更多是盯着那两个明显个头稍高的女演员看，看她们匀称的长腿和舒展的手臂。

　　但是，这种舞蹈在后排那些观众们眼中，却似乎是无比光彩的好戏。

　　第一段表演刚刚结束，演员们散往两边时，场内立刻就爆发出热烈的持续的掌声，还有人在大声喝彩。

　　这让沈万里嘴角一阵抽搐。

　　但是，让人民群众大声喝彩的艺术就是好艺术，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不管他有多么看不起这场演出，他也都要跟着鼓掌。

　　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终于在一种让沈万里感到煎熬的氛围中结束。

　　他感觉自己的双眼无比乏力酸痛，甚至有些睁不开眼，整个人的精神劲儿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再接着，那个穿着漂亮拖地礼裙的女主持人出现在舞台上，开始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沈万里心头忽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个女主持人似乎都比那些舞蹈演员好看。

　　才冒出这个念头，他就立刻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糟糕的念想甩出去。

　　再接着，周围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沈万里睁开眼睛四处张望，顿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看起来，似乎是到了募捐的时刻。

　　听到要现场募捐，很多人开始骚动起来。

　　在他们当中的不少人看来，自己能花钱来看演出，能够在这里安分守己地坐着，就已经为公益事业做了贡献。

　　“第一位，沈万里，现场捐款一万块！”

　　沈万里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理了理身上的衬衫，又提提裤子，赶紧站起身，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了那个厚重的信封，在一位礼仪的指引下大步流星朝着舞台上走去。

　　那里已经摆好了一个捐款箱。

　　按照既定流程，沈万里需要拆开信封向公众展示里面一叠一叠的钞票，再然后把钞票重新装回信封里，再把整个信封都投入到纸箱中。

　　等到真的站在舞台上，他才觉察到这里的空气是如此的燥热，让他瞬间就开始额角流汗。

　　炽热的灯光照在脑袋上，让他觉得所有头发都在发烫。

　　男主持人恰到好处地接过他的信封，向台下展示，然后又把信封装好，重新放回到捐款箱里。

　　按照流程，沈万里需要站在舞台的一角，等到另外两位和他一起在第一批次捐款的商人也走完流程，然后三个人再一起接受掌声和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