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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演员的葬礼·蜡像团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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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01的笑容是量产的。

  那种弧度精确到毫米,嘴角上扬的角度像用游标卡尺量过,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他站在走廊中央,白色训练服一尘不染,领口的K-001绣线反射着顶灯的冷光。

  “导演先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语音助手在播报天气预报,“我们是K-Trainee。我们来学习……如何退场。“

  淡金细框在我视野边缘分裂成五个追踪框,像五只刚孵化的金色蜘蛛,分别爬向这五个人。跟焦权限在自动工作,0.3秒的预判轨迹在我视网膜上拉出淡色的虚线——K-001的虚线笔直,像尺子画出来的;K-002的虚线在手指处不断绕圈;K-003的虚线集中在领口;K-004的虚线追着我自己手里的烟;K-005……没有虚线。他的轨迹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散的毛线。

  我捏着妆匣,铁皮盒子在我掌心里震动,像一颗不适应体温的心脏。

  “学习退场,“我把烟从嘴边拿开,插回口袋,拇指摩挲着烟盒表面,让自己保持在被动接收模式,“你们连台都没上过,就想着怎么下台?“

  “课程表是这么排的。“K-001歪了歪头,那动作像机器人第一次学习人类的好奇,“第一课:观察资深演员的退场方式。第二课:模仿。第三课:实操。“

  “实操什么?“

  “自己的退场。“

  走廊里的温度降了两度。不是空调,是某种从这些人身上渗出来的、像冰箱开门时的冷气。

  我扫过其他四人。K-002是个女的,短发,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她在看指甲。指甲在生长——我亲眼看到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指腹,像春天破土的植物嫩芽。K-003是个高个子,右手反复摸着自己的领口,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形状像被缝进去的拉链。K-004也是女的,马尾辫,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我的烟,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K-005最矮,站在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无声敲击,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或者……在输入一段代码。

  “你们五个,“我说,“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制造出来?“

  沉默。

  K-001的笑容僵了0.3秒——跟焦权限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的面部肌肉在“笑“和“不笑“之间抽搐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我们是练习生,“K-001恢复笑容,“练习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做。“

  “那你们来错了地方,“我转身走向鹿晓,“我这儿不教标准答案。“

  鹿晓还站在化妆间门口,F021的烙印在她手腕内侧,在粉色灯光下像一枚烧红的印章。她盯着我手里的妆匣,眼神像溺水的人盯着救生圈。

  “陈导,“她压低声音,“妆匣……能盖住这个吗?“

  她抬起手腕。F021。字母F像一道缝合的伤口,数字021像三枚钉进去的图钉。

  我低头看着妆匣。巴掌大的铁皮盒子,表面斑驳的脂粉痕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红姐说过:三次使用权,每次吃掉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

  “试试。“我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脂粉。没有化妆品。只有一团蠕动的、像被搅散的星云一样的像素点。那些像素点是灰白色的,在盒子里旋转、聚合、分散,发出极轻微的、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沙沙声。

  我用食指沾了一点。触感像沾了一滴冰凉的油。

  我抹在鹿晓的烙印上。

  像素点接触到F021的瞬间,烙印像被泼了硫酸的相片,开始卷曲、褪色、冒烟——不,不是烟,是崩坏数据的荧光浆液,从皮肤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光粒。

  鹿晓咬紧了嘴唇,没有叫出声。她的瞳孔在颤抖。

  烙印被盖住了。F021变成了一块苍白的、像被漂白过的皮肤斑块,不显眼,但还在。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痛,是……一种空洞感。像有人从我记忆的抽屉里抽走了一张纸,而我甚至想不起来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系统弹窗】

  【妆匣首次使用:记忆吞噬已触发】

  【被吞噬内容:无关紧要的回忆——“第一次举起导演椅的重量“】

  【当前妆匣剩余使用权:2次】

  【副作用:记忆剥离进度4/10→4.5/10(微量累积)】

  【F021烙印覆盖度:67%(非完全隐藏,高阶扫描可识别)】

  光屏弹出,乙风格,白底黑字。我盯着“第一次举起导演椅的重量“这行字,努力去回想——空白。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把椅子是金属的?木质的?我什么时候举过它?完全空白。

  这就是妆匣的代价。它吃掉的不是记忆的内容,是记忆的“触感“。你知道有过那么一件事,但你永远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感觉。

  “谢谢。“鹿晓放下手腕,声音沙哑,“能盖住就行。F021……是编外实验体的编号。我不是第一批。前面有二十批。都消散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某种被反复提纯过的、像蒸馏水一样的平静。

  “剧场空间用真人做编外席位实验,“她说,“前二十批都失败了。我是第二十一个。F021。第二十一号失败品。“

  “你不是失败品,“我把妆匣合上,铁皮盒子在我手里发出一声像叹息般的轻响,“你是我的编外货物。七成收益归剧团,记得吗?“

  她笑了。那笑容比K-001的还假,但至少有温度。

  走廊尽头传来机械混响。

  【强制副本传送启动。】

  【副本名称:《浣熊市·女演员的葬礼》】

  【参与人员:阴阳剧团(D级)+ K-Trainee(练习生团体)+特殊演员(复活赛联动)】

  【传送倒计时:10……9……】

  K-Trainee五人自动排成一列,像被按了开关的玩具士兵。K-001站在最前,K-005最后。他们的白色训练服在传送白光中开始透明化,像被显影液溶解的底片。

  “导演先生,“K-001在消散前说,“我们会认真记笔记的。“

  白光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座废弃的剧院门口。

  不是现代剧院。是民国风格的,三层楼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浣纱剧院】。牌匾上的金字已经剥落,只剩下暗红色的底漆,像干涸的荧光浆液。门是双开的,红木,门环是两只铜铸的狮子头,狮子嘴里含着生锈的铁环。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是像被一层脏玻璃罩住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脂粉味、和某种类似停尸间的甜腻。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雷娜、陆离、鹿晓,还有K-Trainee五人,全部到齐。

  雷娜的金属扶手横在胸前,虎口处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淡金色机位指示灯在她头顶闪烁。陆离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金属钢笔的轮廓在布料下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银白色机位指示灯稳定得像心电图。鹿晓举起手机,信号强度跌到了30%,但直播间还在运转——【F021编外人员·女演员葬礼实况】。

  K-Trainee五人站在剧院台阶下方,像五根刚被栽进土里的白色桩子。

  光屏在我面前展开。

  【副本:《浣熊市·女演员的葬礼》】

  【类型:复活赛联动本·解密型】

  【当前生还席位:待计算】

  【特殊演员:柳如烟(意识碎片态,母带库坐标:Archive-07)】

  【主线任务:找出女演员真正的死因,并完成葬礼仪式】

  【隐藏任务:???(需触发条件)】

  【特别提示:副本内存在D级禁区,违规进入将触发剧场惩戒队清退程序】

  D级禁区。惩戒队。清退。

  我盯着最后三行字。鹿晓的弹幕在我余光里滚动:

  【用户_轨道观测者】:清道夫已确认进入浣熊市副本D区(情报弹幕)

  【用户_D区幸存者】:地下室的蜡像会动!会动!(情绪弹幕)

  【用户_场记板】:女演员不是柳如烟,柳如烟只是借用了她的脸……(伏笔弹幕,后半句被系统屏蔽)

  我关掉弹幕,推开剧院的门。

  门轴发出像骨头断裂般的吱嘎声。

  剧院内部比外面大。空间被剧场空间扭曲过,观众席有上千个座位,全部空着,座椅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像撒了一整场的骨灰。舞台在正前方,被一道血红色的幕布遮住——不,不是血红色,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和后台走廊的地毯同一种材质。

  幕布前方,躺着一具蜡像。

  穿着戏服。水袖。凤冠。脸是柳如烟的。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是凝固的蜡质,没有光泽。

  K-Trainee五人走上舞台。K-001蹲在蜡像旁边,从训练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真的笔记本,纸质的,像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开始记录。

  “目标:女性蜡像。状态:无生命体征。推测:已退场。“

  “她不是退场的,“K-004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玻璃,“她还在呼吸。“

  所有人看向K-004。她的马尾辫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她的瞳孔还是针尖大小,盯着蜡像的胸口。

  “温度,“K-004说,“蜡像内部有温度。37.2度。正常人体温。“

  K-005走上前,手指在空气中敲击了五下,然后停在蜡像额头上方三厘米处。“声学反馈异常。内部有中空腔体。腔体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不是蜡像,“陆离推了推眼镜,银白色机位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是茧。她在里面。“

  我掏出烟,点燃。烟雾升起的一瞬间,导演视角从被动接收切到主动分析。淡金细框锁定蜡像,金线在她身体表面游走,标记出动作轨迹——没有轨迹。她是静止的。但金线在扫描到胸口位置时,突然分裂成两条,一条指向心脏,一条指向……幕布后方。

  幕布后面有东西。

  “雷娜,“我说,“第三颈椎。“

  “她不是活的,“雷娜握紧金属扶手,“没有第三颈椎。“

  “幕布后面有。“

  雷娜没问为什么。她信任我,即使我忘了她。她侧身,金属扶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挑开了幕布的一角。

  幕布后面是舞台背景墙。墙上有扇门,门上写着:【D区·演员休息室】。

  D区。禁区。

  鹿晓的手机屏幕突然疯狂闪烁,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

  【用户_清道夫目击】:黑铠甲!他们在D区门口!(情报弹幕)

  【用户_快逃】:Cut!Cut!Cut!(情绪弹幕)

  【用户_场记板】:场记板拍了三下,有三个演员被暂停了,然后……(伏笔弹幕,后半句被系统屏蔽)

  门把手转动。

  从里面。

  我捏紧了妆匣。铁皮盒子在我手里震动得更厉害了,像一颗感应到危险的心脏。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漆黑,像有人用墨汁涂满了整个房间。

  一只戴着黑铠甲手套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的场记板,板面上用白色粉笔写着:【Scene 8. Take 1.】

  那只手举起场记板,对着我们——对着舞台上的所有人——拍了下去。

  “Cut!“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场记板本身发出的。一种像金属撕裂般的、刺耳的脆响。

  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我的烟悬在半空,烟雾凝固成一条灰色的柱子。雷娜的金属扶手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胶片。鹿晓的弹幕冻结在手机屏幕上。K-001的笔记本停在翻开的一页,墨水在纸上凝固成黑色的冰。

  只有我还能动。

  不,不是能动。是我的意识还能转。我的身体也僵住了,像被浇进了水泥里。但我的视野还在工作,淡金细框还在闪烁,跟焦权限的副作用——视野边缘的泛黄——在这一刻变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三秒。

  场记板的“Cut“强制暂停三秒。

  第一秒,我看到那只黑铠甲手套缩回了门缝。第二秒,门缝扩大了一点,露出里面半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一样的面具。第三秒,面具上浮现出一行字:【违规演员清退中……】

  三秒结束。

  时间恢复流动。烟雾继续上升。金属扶手继续挥动。弹幕继续滚动。

  但K-003不见了。

  他原来站的位置,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训练服,像被蜕下来的蛇皮,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训练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疤痕——那道像拉链一样的疤痕被拉开了,里面是空的。没有骨头,没有器官,只有一团灰色的、像被抽干了的数据残留。

  “K-003……退场了?“K-002低头看着那堆衣服,她的指甲还在生长,现在已经长到了两厘米,像十片透明的刀片。

  “不是退场,“K-001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语音助手收到了无法识别的指令,“是清退。他被清退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妆匣。铁皮盒子在震动,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柳如烟的蜡像还在舞台上躺着。但她的眼睛——那双凝固的蜡质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我。

  我走上前,掀开妆匣。像素点像被惊动的蜂群,在盒子里疯狂旋转。我用食指沾了一大团,抹在蜡像的嘴唇上。

  像素点渗入蜡质。蜡像的嘴唇开始软化,像被加热的黄油,露出里面苍白的、属于真人的皮肤。

  【系统弹窗】

  【妆匣二次使用:记忆吞噬已触发】

  【被吞噬内容:无关紧要的回忆——“大学宿舍的门牌号“】

  【当前妆匣剩余使用权:1次】

  【副作用:记忆剥离进度4.5/10→5/10】

  【警告:连续使用将触发记忆锚定崩溃】

  【复活赛演员柳如烟意识同步率:17%】

  【母带库坐标:Archive-07,信号微弱】

  光屏弹出,乙风格。我盯着“大学宿舍的门牌号“这行字,努力去回想——404?204?完全空白。我连自己住过宿舍这件事都快忘了。

  蜡像的嘴唇完全张开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是柳如烟的声音,是剧场空间用她的声纹合成的、像电话答录机一样的声音:

  “导演……“

  我俯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你欠我的杀青戏……“蜡像的眼睛盯着我,瞳孔里倒映着我手里的烟,“该还了。“

  我捏紧了妆匣,淡金细框在蜡像胸口分裂成两条轨迹,一条指向她的心脏,一条指向D区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黑铠甲的面具还在注视着我们,场记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了,重新写上了一行:【Scene 8. Take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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