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产导演与剧场试镜
我破产那天,剧场空间给我发了入职offer。
那天下午三点,枭影传媒的最后一块招牌被债主拆了。我蹲在剪辑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烟,面前是台黑屏的电脑。里面躺着一部永远剪不完的悬疑网剧,《迷雾剧场》粗剪版。昨天这时候,剧组的女三号还在微信里发语音,娇滴滴地喊我陈导,说下部戏一定给我降价。今天早晨,她把我删了,连句再见都省了。
窗外砸门声震天响,我盯着黑屏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群演。
要是能进片场里拍,我对着那半截烟自言自语,我能让这群演员演得更有层次。
话音刚落,屏幕亮了。
不是开机,是白光,纯粹到能把视网膜烧穿的白光。我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看见白光里浮出一行字,像是用代码和光影混合写出来的。
【剧场空间抓取程序启动。】
【检测到高“观众期待值“职业记忆:导演系。】
【抓取坐标确认:陈枭,男,二十八岁,破产影视公司法人,具备镜头操控与情绪调度职业残留。】
【团长资质:契合度97.3%。】
【欢迎入职,陈团长。】
我张嘴想骂,白光灌进了喉咙。
再睁眼时,我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烟。
但烟灰缸变成了列车座椅的扶手。剪辑室的霉味变成了车厢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混着一丝像老旧放映机过热时的焦糊味。窗外是高速倒退的韩国乡村风景,绿油油的稻田一掠而过,阳光好得不像话。
我坐在列车第八节车厢,靠窗,A座。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不是电子合成音,是某种像剧院报幕员又像机械僧侣的混响。
【欢迎来到剧场空间。】
【副本名称:《迷雾列车》。】
【表层任务:于列车抵达终点前,进入安全车厢。】
【生还席位:3个。】
【规则一:团长强制占席1。】
【规则二:余下2席按“贡献值“排名,未入席者,强制退场。】
【规则三:团长拥有“道具优先分配权“与“演员契约权“。】
【祝您演出顺利。】
我缓了缓神,职业病先动了。我抬头看车厢顶部的四角。普通人可能看不见,但我眼里,那里悬浮着四个淡红色的光点,像微型摄影机的指示灯。
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小字,贴在光点下方:
【导演视角已激活。机位编号可见。】
【机位001:列车长室(隐藏剧情点,未触发)。】
【机位002:第7节车厢连接处(影傀群演就位,突破倒计时:00:04:17)。】
【机位003:卫生间(单人剧情触发点,冷却中)。】
我舔了舔后槽牙,把半截烟塞回口袋。
这太像片场了。
“这是哪儿?!“
一声娇喝打断了我的观察。我循声看去,车厢里不止我一人。五个女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座椅和过道上,刚刚转醒。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沈曼。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高定戏服,头发一丝不苟,即使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反应也是去摸右耳的珍珠耳环。那张脸我太熟了——三年前我拍第一部网大时,托了七个关系找她团队,想请她客串个女二号,她助理在电话里回我:“沈老师不接网大,陈导,您别费心了。“
现在她看着我,眼神从茫然到聚焦,最后瞳孔一缩:“陈……陈枭?“
我笑了笑,没应声。导演选角时,最值钱的就是这种表情——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落进了别人的镜头里。
第二个动的是雷娜。
她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背心,露出来的手臂线条跟雕塑似的。这姑娘是格斗冠军转型动作指导,我动作片里的老搭档。她醒来的姿势都是格斗架势——半蹲,护头,双脚前后开立,像随时准备迎击。
她扫了我一眼,眉头紧皱:“陈导?你怎么也在?这是绑架?“
第三个是鹿晓。
她穿着工装背带裤,双马尾,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看环境,是摸口袋。她掏出一部手机,眼睛亮了:“有信号!满格!“
她立刻点开录制软件,镜头对准自己:“各位!出大事了!我好像被拉到一个大型实景剧场了!但是这里好高级啊,像是沉浸式戏剧!快给我刷礼物,小鹿带你们探班!“
我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直播间标题自动变成了【剧场空间·实况同步】,在线人数那一栏的数字在疯狂跳动:1000……5000……20000……
弹幕飞过:
【新副本!刷起来!】
【这女的好甜,祭品预定。】
【团长呢?我要看团长!】
鹿晓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剧本,她尖叫一声,手机脱手,整个人钻到了座椅底下。
沈曼的珍珠耳环掉了一颗,她捂住嘴,指甲掐进了脸颊。
陆离站在我斜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她没像鹿晓那样钻到座椅底下,也没像沈曼那样僵在原地。她只是推了推细框眼镜,冷静地观察着车厢环境,像是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体检报告。
我认得她。去年我剧组有个武行摔断了腿,她是跟组的剧场修复师,半夜给那哥们儿接骨,手稳得像个机器。我后来想加她微信,问她有没有兴趣当我下部戏的技术顾问,她说:“陈导,您那部戏的投资,买不起我的时薪。“
最后一个,是林楚楚。
她缩在最后一排座椅的角落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脸小得跟巴掌似的。我认得她,去年一个选秀综艺,我去当过一期飞行导演,她是练习生,唱跳双废,但哭起来镜头感极好,粉丝叫她“情绪共鸣体“。
现在她眼泪已经出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书包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车厢里,五个女人,五种姿态。
沈曼在强装镇定,雷娜在评估威胁,鹿晓在消费灾难,陆离在收集数据,林楚楚在崩溃边缘。
而我,在数机位。
【机位002倒计时:00:03:44。】
“各位,“我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沙哑,但语调是我导戏时最惯用的那种——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欲,“这不是绑架,也不是真人秀。“
沈曼看向我,她大概还没适应“陈枭发号施令“这个画面,下意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走到车厢中部的连接处。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第7节车厢的过道。那里躺着一个人,穿着列车员的蓝色制服,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崩坏数据,从那人身下漫出来,漫过了门缝,流进了我们这节车厢。那不是血,是某种泛着幽蓝色荧光的、像液态代码一样的物质,在地板上滑行,向着车厢连接处蔓延。
陆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剧场同调率异常……崩坏数据泄露,角色冻结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雷娜走了过来,肌肉绷紧:“那东西……在做什么?“
列车员缓缓转过头。
那不是哭。
是格式化。
它的左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轮廓,右半边脸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去的素描。眼眶里嵌着两团蠕动的、像马赛克一样的影子。它的手指按在一个乘客的肩膀上,那乘客的身体正在化为细小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被它吸收进体内。
影傀。
我拍过悬疑片。我请过最好的特效团队,一天工钱三万。但眼前这个……没有特效痕迹,没有绿幕的违和感,只有真实的、令人窒息的崩坏感。
雷娜骂了句粗话,后退半步。
鹿晓的直播间炸了,弹幕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正餐开始!】
【第一个祭品是谁?赌五毛那个哭的!】
【团长快跑啊!】
鹿晓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剧本,她尖叫一声,手机脱手,整个人钻到了座椅底下。
沈曼的珍珠耳环掉了一颗,她捂住嘴,指甲掐进了脸颊。
陆离后退两步,顺手抄起了座位下方的灭火器,但她手在抖,指节发白。
林楚楚没动。她吓僵了,眼泪挂在下巴上,连呼吸都停了。
那影傀列车员站了起来。它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脑袋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视线锁定了我们——准确地说,锁定了离它最近的、最弱的、哭声最大的那个目标。
林楚楚。
“救……救我……“林楚楚的视线穿过影傀,直直地钉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陈导……救我……“
我看见了那行字。
【机位004:林楚楚(观众期待值:92%)。】
【首幕牺牲建议:已激活。】
【角色冻结将触发“首幕高潮“,团长权限解锁:机位预览(初级)。】
【观众打赏预估:+100剧场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截烟,没抽,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搓着烟纸。
在我的片场里,第一个镜头永远是最重要的。它需要冲突,需要情绪爆发,需要一具足够漂亮的“角色冻结“来定下整部戏的基调。它需要让观众——或者说,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剧场空间“——兴奋起来。
雷娜动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侧踢,鞭腿,动作漂亮得像动作片分镜。她的脚跟踹在影傀列车员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影傀后退了两步,撞在座椅上,然后……它又站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微风拂面。
雷娜愣住了。在她的格斗生涯里,没有生物能在承受她全力侧踢后三秒内恢复站立。
“打不死……“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影傀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它扑了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雷娜被迫后退,撞在座椅扶手上,第二个影傀——那个还没完全消失、被格式化了半张脸的乘客——从第7节车厢里爬了出来,拦住了雷娜的去路。
第三个影傀从卫生间里撞门而出。
第四个从行李架后面探出头。
它们像闻到了崩坏数据的鲨鱼,而车厢里,最浓烈的崩坏数据,来自恐惧。
林楚楚的裤腿湿了。她吓尿了,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羞耻。她只看着那个列车员影傀朝她扑来,看着那团蠕动的马赛克越来越近,看着“角色冻结“以4K高清的画质,怼到了她脸上。
沈曼在尖叫。鹿晓在座椅下发抖。陆离举起了灭火器,但距离太远。
而我,退后了一步,靠在车厢的金属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烟,假装要抽。
在我的监视器里,这是一场完美的长镜头。
机位从车厢顶部缓缓推近,掠过沈曼惨白的脸,掠过雷娜愤怒的拳头,掠过鹿晓掉在地上的直播手机,最后定格在林楚楚涕泪横流的脸上——然后,影傀入画,光点飞溅,首幕高潮,Action。
影傀的利爪按住了林楚楚的肩膀。她的尖叫声像一把刀,划破了车厢里所有的空气。
【首幕高潮已触发。】
【观众打赏:+100剧场点。】
【团长权限解锁:机位预览(初级)。】
【下一机位提示:机位005,沈曼(资深演员),观众期待值:88%。】
我靠着车厢壁,看着林楚楚被按住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化为细小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地融入影傀体内。没有血,没有骨,只有数据化的消散,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
我的心脏跳得很稳,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兴奋。
那是导演在监视器前,看到第一个镜头完美落画时的兴奋。
我搓了搓手里的半截烟,低声说了句:
“好戏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