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出鹏城,一路向西,窗外的摩天大楼渐渐变成连片的稻田、错落的村屋、蜿蜒的乡间土路。甄率靠窗坐着,翻看着《Q版三国》相关的各种后台数据。第六集、第七集上线三天,热度稳步向前,一片向好之势。
远程协作群里,黄思聪刚发来消息,说又有两家国民饮品品牌谈非植入合作,他已经按甄率的要求初步敲定,只等甄率回家抽空看一眼合同。阎晓萌也发来了练习音频,半决赛的新歌已经练得有模有样,气息、情感全在线,不用他多费心。
所有事务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远程对接顺畅无阻。
这是他穿越过来两个多月,第一次真正卸下所有紧绷,踏实地往家走。
甄率前世时,父母早亡,他被迫过早地在底层摸爬滚打,“家”这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个冰冷的符号。这一世,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继承了一对血脉相连、满心牵挂他的父母。
高铁到站,再转一趟城乡巴士,途中又颠簸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还没等甄率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两道脑海中熟悉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从村口小卖部冲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皮肤黝黑,脸膛方正,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处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的手。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下身是军绿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沾着石粉的解放鞋。此人正是甄率的父亲,甄秀。
一个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的乡下石匠。
跟在甄秀身后的女人,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干练红润,穿着碎花衬衫,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眼神亮得像星星,一路小跑过来,嗓门清亮:“小率!我的儿!可算回来了!”
这是甄率的母亲,徐秀莲。
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全职操持家务,农忙时耕种,村里谁家办宴席她就去掌勺,逢年过节还能操刀杀猪,一手杀猪菜、流水席做得十里八乡有名。
甄率刚停下脚步,徐秀莲就一把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又笑着抹掉:“瘦了!瘦了!在鹏城是不是没吃好?是不是天天熬夜直播?妈就知道你不听话!”
甄秀站在一旁,伸手拍了拍甄率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弯腰:“臭小子,还知道回家?我还以为你要在鹏城扎到底,连爹妈都忘了!”
嘴上骂着,手却很实诚地接过甄率手里的行李箱,沉甸甸的箱子在他手里轻得像拎了个泡沫盒。
甄率看着眼前这对朴实又热情的父母,心头一暖:“爸,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再忙也得回家看你们,外面的山珍海味,都不如妈做的红烧肉香。”
这话一出,徐秀莲和甄秀同时愣住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是浓浓的疑惑。
徐秀莲捏着甄率胳膊的手都松了松,上下打量他:“小率……你,你咋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甄秀也皱起眉头,粗声问:“臭小子,你以前回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说话死板板的,跟念书念傻了一样,今天咋还会逗你妈开心了?”
甄率心里咯噔一下。
他差点忘了。
原主的性格,跟他截然相反。
原主从小就刻板、正经、木讷、内向,不爱说话,不会开玩笑,做事一板一眼。
当初执意要去鹏城当主播,也是因为觉得主播是“正经”职业,能赚钱,能体面,完全没继承爸妈半点跳脱的性子。殊不知,主播得要“不正经”才能有看头。
而现在的甄率,幽默、开朗、说话带梗、性子跳脱,骨子里那股抽象劲儿,跟甄秀、徐秀莲如出一辙。
这反差,太大了。
甄率反应极快,立刻打了个哈哈,伸手揽住徐秀莲的胳膊:“妈,我这不是在外面闯了闯,性子变开朗了嘛。总不能一辈子闷葫芦,那咋做事业啊。”
徐秀莲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甄秀也没再多问,拎着行李箱往家走,嗓门洪亮:“先回家!你妈炖了红烧肉,杀了土鸡,全是你爱吃的!”
甄率家的小院,就在村子中间,青砖铺地,院子一角堆着甄秀凿了一半的石墩、石磨、石狮子,墙上挂着凿子、锤子、刨子等石匠工具,锈迹斑斑,却擦得干干净净。另一角堆着徐秀莲的家伙事儿:杀猪刀、斩骨刀、菜板、蒸笼、宴席用的大碗,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利落人。
院子里干干净净,晾着刚洗好的衣服,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满整个小院,是家的味道。
“快坐快坐!”徐秀莲把甄率按在堂屋的椅子上,转身就往厨房跑,“妈再炒两个菜,马上就开饭!”
甄秀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拉过一把小板凳坐在甄率对面,掏出旱烟袋,却又想起儿子刚回家,又把烟袋塞了回去,搓着粗糙的大手,想说话,又不知道咋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在鹏城……没受欺负吧?”
“没有。”甄率摇摇头,语气认真,“爸,我现在自己做项目,写歌、做动画,不用看别人脸色,没人敢欺负我。”
“写歌?做动画?”甄秀有些发愣,他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不懂这些方面的门道,却还是用力点头,“好!好!不受欺负就好!你干啥爸都支持你!”
说话间,徐秀莲端着满满一桌子菜走了出来。红烧肉、土鸡汤、杀猪菜、凉拌黄瓜……全是甄率爱吃的家常菜。
“快吃快吃!”徐秀莲不停往甄率碗里夹菜,堆得满满当当,“多吃点,把瘦掉的肉都补回来!”
甄率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饭桌上,徐秀莲不停问东问西,问他在鹏城住得咋样,吃得咋样,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交朋友。甄秀也时不时插一嘴,问他事业顺不顺利,钱够不够花。
甄率捡着能说的跟他们聊,说自己的动画火了,歌也火了,赚了钱,无债一身轻。他说话时语气轻松,时不时蹦出一两句玩笑,逗得夫妻俩哈哈大笑。
可笑着笑着,夫妻俩又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以前的儿子,吃饭安安静静,问一句答一句,刻板得像台机器;现在的儿子,话多、幽默、开朗,甚至有点“没正形”,跟他们老两口的性子一模一样。
太反常了。
徐秀莲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甄秀,眼神里满是不安。甄秀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犯嘀咕:这臭小子,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啥大刺激?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或者……是不是精神上出啥问题了?
夫妻俩越想越担心,却又不敢当面问,怕戳到甄率的痛处。
吃完饭,徐秀莲抢着收拾碗筷,甄秀拉着甄率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你这石匠工具,好久没用了?”甄率看向墙角那堆工具,不少凿子、锤子上都蒙着一层薄灰,石墩子也放了很久,表面落满灰尘。
原主记忆里,父亲甄秀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石匠,以前村里盖房子、打石磨、刻石碑、做石狮子,全找他,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甄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里满是落寞:“嗨,现在谁还用这个啊。”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盖房子都用水泥、瓷砖,没人用石磨、石墩了。城里的机器刻石碑又快又便宜,我这手工石匠,没人要了。”
“以前一个月能接十来个活,现在嘛……两三个月都未必有一个。工具都快生锈了,我也就是没事凿两下,练练手,不然手艺都生疏了。”
甄率心里一沉。他没想到,父亲赖以谋生的手艺,已经落寞到这种地步。
他没再多问,转头看向院外,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趁着甄秀回屋喝水的功夫,甄率走出小院,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溜达。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好好看这个村子。
记忆里热热闹闹的村子,现在变得冷冷清清。路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也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曾经热闹的村口大槐树,现在只有几个老人坐着发呆;曾经人来人往的村小卖部,现在门可罗雀;很多房子都锁着门,院墙倒塌,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常年没人住。
整个村子,稀疏得可怜。
甄率随便跟一个坐在门口的张大爷聊了两句,才知道,村里的年轻人,能出去打工的全都出去了,去鹏城、去羊城、去魔都,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次,村里只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
人少了,村子就冷清了。人少了,生意就差了。父亲的石匠活没了,母亲的宴席生意也一落千丈。村里办红白喜事的都少了,就算办,也因为人少,不用大摆宴席,徐秀莲的一手好厨艺,也没了用武之地。
夫妻俩守着空荡荡的小院,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就对着电视发呆,日子过得孤单又冷清。
甄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闷。
他之前只想着搞事业、赚钱、逆袭,却忽略了这对朴实的父母,守着空荡荡的村子,过着孤单的日子。他们嘴上说着一切都好,不让儿子担心,可实际上,父亲的手艺没了用武之地,母亲的厨艺没了施展空间,两个人相依为命,孤单得很。
他溜达回小院时,正好听见厨房门口,徐秀莲和甄秀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担忧。
“老头子,你有没有觉得,小率真的变了太多了?”徐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前他刻板得很,不爱说话,现在咋这么开朗?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啥刺激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甄秀的声音低沉,满是焦虑,“这臭小子,从小就随咱们,小时候也跳脱,后来上学就变刻板了,现在突然又变回来,我怕他是心里有事,憋着不说。”
“要不,咱们明天带他去镇上看看?别是精神上出啥问题了……”
“别瞎说!”甄秀呵斥一声,却也没底气,“再观察观察,别吓着孩子。他刚回家,咱们别乱猜,让他好好歇歇。”
“可是我担心啊……”徐秀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一个人在外面闯,不容易,要是真受了委屈,别憋坏了……”
甄率站在墙角,听着父母的对话,眼眶瞬间红了。
他穿越过来,占据了原主的身体,享受着父母毫无保留的爱,却因为性格的反差,让他们担惊受怕。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
甄率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然后故意咳嗽一声,走进小院。
“爸,妈,你们聊啥呢?”
夫妻俩瞬间吓了一跳,赶紧挤出笑容,假装没事人一样。
“没聊啥!”徐秀莲连忙摆手,“妈跟你爸说,明天给你做杀猪菜,把你李叔叫过来一起吃!”
甄秀也点点头:“对!杀猪菜!你妈最拿手的!”
甄率看着他们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走过去,一手拉住父亲,一手拉住母亲,语气认真又温柔,带着几分他独有的幽默,却又无比真诚:“爸,妈,我真的没事,没受刺激,没受委屈,也没强颜欢笑。”
“我就是在外面闯了闯,想通了,人活着,没必要那么刻板,开心最重要。你们本来就跳脱、开朗,我现在随你们,不好吗?以后我常回家,陪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孤单了。”
秀莲和甄秀看着甄率清澈又真诚的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甄秀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随我们好!抽象点好!别像以前那样死板,憋得慌!”
徐秀莲也破涕为笑,抹了抹眼泪:“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常回家!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温暖而祥和。
甄率靠在椅背上,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看着院子里父亲的石匠工具,看着母亲的杀猪刀,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他不能只让自己成功,他还要让父母开心,让他们不再孤单,让父亲的石匠手艺重新发光,让母亲的厨艺重新施展。他还要让这个冷清的小村子,重新热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