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刘艺菲极力邀请，许曜只能跟着她上车去她家里坐坐。

　　车拐进顺义区的一条林荫道，再穿过大门，刘艺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大别墅前面。

　　许曜下车，站在车旁，目光扫过眼前的建筑和它背后那片在夜色中的草坪。

　　这特么……确定是家？

　　许曜也不知道多少亩，感觉有四个足球场大小。

　　他网上听说过刘艺菲的家很大很大，现在站在里面，只觉得离谱和空旷。

　　“愣什么？进来。”

　　刘艺菲已经走到门廊上，回头催他。

　　许曜跟着她进屋。

　　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从走廊深处传来，一只橘猫从拐角处探出头，紧接着一只白猫从沙发背上跳下来，又一只灰猫从楼梯口慢慢踱出。

　　不一会儿，客厅里已经站了七八只猫，花色各异，姿态各异，但目光都是同一个方向。

　　刘艺菲站的方向。

　　刘艺菲蹲下来，伸出一只手。

　　“东东，过来。”

　　那只叫东东的橘猫走过来了，经过她腿边的时候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又走开。

　　另一只玳瑁色的小猫凑过来，头往她掌心里顶，她顺势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把地上一个被碰倒的猫食盆扶正。

　　刘艺菲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发布会上珠光宝气明星样，更像一个刚下班回家先安顿一屋子毛孩子的普通女孩。

　　这些流浪猫，都是刘艺菲从2011年起和妈妈一起陆续救助的，治病、绝育、找领养，留下来的就成了家人。

　　对她来说，这里不是豪宅，是一个流浪猫的收容所。

　　许曜靠在门框上，看着刘艺菲蹲在地上，一手拿着猫粮袋一手往碗里倒。

　　许曜看着刘艺菲忙碌的背影，脑子里过的是她最近刚上映的那部电影。

　　《露水红颜》，在刚刚过去的2014年11月，首周票房不到三千五百万，最终定格在六千六百万。

　　2015年开始，刘艺菲专注电影拍摄，接连参演《夜孔雀》《致青春·原来你还在这里》多部影片。

　　搭档实力派演员，全力深耕电影圈，主攻大银幕，暂不接触电视剧拍摄，全力冲击高端影视资源。

　　2017年8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电影上映，随即迎来全网疯狂差评潮。

　　刘艺菲凭此片拿下金扫帚奖最令人失望女演员。

　　2017年7月，陈劲飞与杨彩钰街头热吻照片全网流传。

　　此后陈劲飞逐渐淡出刘艺菲事业管理。

　　刘艺菲丢失大量影视商务资源对接渠道。

　　2017年11月，《烽火芳菲》上映，五天票房仅一千四百万。

　　刘艺菲自此被贴上票房毒药标签，电影事业陷入低谷。

　　这是刘艺菲演艺生涯的至暗时刻。

　　她没有新戏，很少出门，没有绯闻，没有热搜，像从娱乐圈里蒸发了一样。

　　很多人以为刘艺菲的演艺生涯要完了。

　　但许曜知道，她没有。

　　她的生命充满了韧劲。

　　《梦华录》里的赵盼儿，在茶坊斗茶那场戏中，她几乎没有任何台词，只用眼神和手部微动作就完成了一个女性在绝境中的沉着与坚韧。

　　那场戏至今仍是北京电影学院的表演课案例。

　　然后是《去有风的地方》里的许红豆，再到《玫瑰的故事》。

　　从此，刘艺菲，重回顶流。

　　许曜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

　　想到了刘艺菲一条微博：如果被误解，我永远不会解释，没有意义，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路走来，也习惯了，旧伤疤上套新伤，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好好看球吧。

　　许曜想着既然有缘相遇，刘艺菲叫他一声弟弟，把他当自家人一般对待和支持。

　　是不是今天可以给一些建议？

　　为什么非要她去经历后面几年的谷底呢？

　　刘艺菲开局一对王加四个2的好牌，怎么就打得稀巴烂了？

　　许曜从刘艺菲那里借来了笔和纸，今日势必要分析一个所以然出来。

　　你今天请我一顿饭，我还你一个璀璨星途规划。

　　他想起刘艺菲三十岁生日那天，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

　　票房毒药、面瘫演技、资源咖。

　　一直到后来《梦华录》播出，所有人才发现，她的演技分明可以这么好、这么动人。

　　可一个好演员，为什么中间走了那么漫长的弯路？

　　许曜在纸的最左边画了一条竖线，在竖线旁边写下第一行字：2004-2006。

　　然后他在这个时间段下面拉出四条横线，每一条横线上写一个名字：《金粉世家》《天龙八部》《仙剑奇侠传》《神雕侠侣》。

　　四部电视剧，全部爆款。

　　白秀珠、王语嫣、赵灵儿、小龙女。

　　不到十八岁，国民度顶格。

　　然后……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许曜在这条竖线的右侧重重画了一道分割线。

　　分割线之后，他在旁边标了一个年份：2006年之后。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电视剧，然后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是一个字……零。

　　电视资源一落千丈。

　　这件事的根在唐人。

　　拍完《仙剑奇侠传》之后，刘艺菲和经纪公司唐人影视产生了矛盾。

　　唐人想把电视剧这条线继续攥在手里，刘艺菲这边想往大银幕走，双方僵持许久，最终不欢而散。

　　唐人在内地电视圈是什么地位？

　　《仙剑》系列是它做的，《步步惊心》是它做的，《轩辕剑》是它做的。

　　跟唐人翻了脸也不要紧，这一刀，砍得太年轻了，砍得太早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背后没有完整的经纪团队，只有母亲和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教父，对产业生态的残酷缺乏应有的预判。

　　跟唐人掰了，陈劲飞又没有接洽其他影视公司，电视这条最稳的路就断了。

　　断了唐人之后，去了哪里？

　　华艺抛出了橄榄枝。

　　华艺为了表示诚意，2008年，《功夫之王》上映。

　　成笼、李联杰作配，好莱坞IMDB新人榜冲上第一。

　　这个开局的配置放在华语影坛史上也是炸裂级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然后呢？

　　许曜在纸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符号，旁边写了两个字：拒签。

　　拍完《功夫之王》之后，华艺想签她。

　　刘艺菲，拒了。

　　站在当时的节点上，这个选择看起来不能算错。

　　华艺内部狼多肉少，李兵兵、周迅这些前辈正当盛年，资源倾斜给谁？

　　签进去，不一定能吃到最好的那块肉。

　　而且签约的是全约，一切受制于人。

　　但拒签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华艺是内地电影圈的头号山头，《非诚勿扰》《风声》《唐山大地震》《一九四二》，那些年最顶级的华语电影，全是华艺的盘子。

　　拒了华艺，等于放弃了这个山头最核心的资源通道。

　　唐人断了电视剧的路，华艺断了电影的路。

　　两刀，都砍在大动脉。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拉出几条乱线。

　　刘艺菲开始被各家造谣，被各种欺压。

　　黑料层出不穷。

　　所谓“变性人”的离谱谣言，所谓“扬州瘦马”的恶毒标签，所谓和“干爹”的暧昧揣测，以及十四岁入学的造假指控。

　　资源跌宕谷底。

　　这中间还有一层更深的困境，她在一段时间内根本没有专业的经纪团队。

　　许曜在旁边画了一行字：没有经纪团队，没有人替她争取好的影视剧作品。

　　而找上门来的，那些中韩合拍、中美合拍、中法合拍。

　　合拍片，投资充裕，阵容看起来唬人，但剧本打磨不够、文化水土不服，票房和口碑双双扑街是大概率事件。

　　陈劲飞忙着谈恋爱去了之后，后果变得更加麻烦。

　　与此同时，别人在做什么？

　　许曜在纸的右半部分画了另一个框。

　　框里写上杨蜜、赵丽莹、唐胭。

　　杨蜜靠《宫锁心玉》翻身，又靠《小时代》系列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稳住了商业一姐的位置。

　　赵丽莹《花千骨》《楚乔传》《知否》每一部都是爆款。

　　这些人没有一个离开过电视剧。

　　她们在刘艺菲离开的这片战场上，把国民度这个基本盘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而刘艺菲被放到同一个赛道上去比的时候，成了背景板。

　　刘艺菲无新作品，无奖项、无爆款、于是演技短板被无限放大。

　　不是因为她真的不会演，是因为她没有一部能让观众反复回看的新作品去覆盖那些负面评价。

　　赵灵儿是2005年的，能帮她挡几年？

　　挡到2015年，已经挡了十年了，挡不住了。

　　许曜翻到最后一张纸。这一次他只写了一个年份：2008。

　　2008年5月，《功夫之王》上映前后，陈劲飞公开接受专访，正式官宣刘艺菲的国际巨星路线。原话是：对标章紫怡，接班巩丽，主攻好莱坞。

　　许曜在这个年份下面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下一行行字。

　　2008年到2010年，刘艺菲暂停国内工作，赴美学习英语、表演、武术，全面为好莱坞发展做准备。

　　2010年后回国，但重心仍在海外试镜与合拍项目，国内只接少量爱情奇幻题材，资源质量与曝光度大幅下滑。

　　2017年底，陈劲飞主导签约WME，全球最大的经纪公司，全力冲刺《花木兰》。

　　这是海外路线的最后一搏。

　　2020年《花木兰》全球上映，口碑争议巨大，票房未达预期，这条走了十五年的海外路线，以一声沉闷的撞击宣告完结。

　　海外路线，彻底失败，浪费了刘艺菲宝贵的艺人黄金期。

　　这是陈劲飞的战略大失败，错估了海外蓬勃镀金形式，而低谷了国内燃起的市场。

　　许曜在这条箭头的终点写了一行字：2006年后基本不接电视剧，失去国民度基本盘。

　　从和四旦双冰并列的顶级女星，沦落到了和四小花旦争同一个赛道。

　　许曜写着一页又一页，刘艺菲一边撸猫一边好奇地看着。

　　刘艺菲的眼里满是困惑，不解。

　　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干爹的名字，演过的影视剧不断出现……

　　许曜到底要做什么？

　　但是她忍住了好奇没有提问。

　　许曜此时此刻的状态，太过于专注了，让刘艺菲不忍心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