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中饥荒
“不对,不对……”
稻城市的某条街巷上,
一个身穿义塾馆水手服的少女,抱着怀中的一本书,在旁人像看怪人的瞥视下,快步穿过斑马线。
“老师大人…不在这里的……”
她的目光游疑,时不时会扫过在街边的玻璃橱窗,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般,挪开了眼。
恍恍惚惚,踉踉跄跄。
被一个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肩,瘫倒在地,也只能迅速爬起,不去管腿上被磨出血的膝盖。
砂石扬起,不知去向……
少女眼前晃过,一辆货车刚好在她即将迈开腿时,行驰而来……
少女一惊,车身擦面而过……
虚惊一场而已。
货车行驰过路面,旁边电器店的橱窗里,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画面闪动,声音模糊。
路边电话亭的玻璃窗上,映出了少女仓皇的脸。
“今年的樱花快开了,下周我们就去上野那边赏花吧?”
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男子,对身旁的女伴说。
恋情。
“好啦好啦,别伤心了,下一次模拟考一定能考好的。”
穿着相同款式、但颜色略有差异西装式校服的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拍拍另一个的肩膀。
被安慰的女生,手里捏着被揉皱的成绩通知单,指尖发白。
友情。
“这是最后一次了。”
低声的、压抑的男声,从公寓楼狭窄的逃生楼梯拐角传来,伴随着女人几不可闻的啜泣。
“下个月……
下个月的奖金一定会……”
亲情。
少女抱着书,看向街对面一户普通人家明亮的窗户。
窗内,暖黄的灯光下,穿着围裙的母亲正端着盘子走向餐桌。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坐在桌边,低头摆弄着灰色的蛋形游戏机。
父亲背对窗户看着电视。
一切井然有序,温暖得刺眼。
然而,在窗户玻璃的反射光影中在那些温暖身影的间隙里……
她分明看见那个高耸的、戴着鹿面具的人影,就静静站在那家人客厅的角落,如同家具的一部分。
鹿面具下的空洞眼眶,似乎穿过玻璃,与她对视。
少女想起老师曾讲过的鬼故事:
所有人看着都是开开心心的,但是你始终看见一个带着鹿面具的高耸人影,静静注视着你……
有时,你会看见祂脸上的那张鹿面具张开唇齿,露出微笑,嘴间粗大的臼齿上,隐约可见一点血痕……
不,不是这样的……
这些都只是幻觉而已……
少女咽了一口唾沫,赶忙收回看向玻璃窗的视线,加快脚步远离这片人来人往的街道。
“回家……我要回家!”
就在少女话语落下的瞬间,附近路人原本行色匆匆的面孔,都在某个不约而同的瞬间凝滞了。
他们的目光从各自的道路、橱窗商品上移开,缓缓转向同一个虚空中的焦点,那里什么也没有。
至少常人眼中如此。
但他们的嘴角开始拉扯,一个接一个,露出弧度完全一致的微笑。
那微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牙龈鲜红。
他们的眼神空洞,却逐渐锁定在那个踉跄的少女,仿佛她是一道无形帷幕上唯一生动的污点。
行走的节奏变了。
这不再是杂沓纷乱,而是逐渐趋同的、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咔,嗒。咔,嗒。
像一群提线木偶在被调试。他们仍然在走着,但动作僵硬,方向开始微妙地偏转。
“这都是幻觉的……”
少女摇头,转身快步冲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让巷外的那些微笑和视线,被粗糙的水泥墙面切断。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公寓楼背阴面,晾晒的衣物滴着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污迹。
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点模糊的亮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哈啊……哈啊……”
她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怀里的书抱得更紧。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我只是来找老师的……
少女膝盖的伤口,此刻才迟钝的火辣辣疼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咀嚼声。
一种粘稠的、湿润的、缓慢却是持续的咀嚼声。
从这个巷子深处传来,伴随着某种类似野兽满足时,才会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低的呼噜声。
“噫?!”
少女的血液似乎冻住了。
她想转身跑,腿却像灌了铅。
瞳孔在昏暗中放大,努力分辨着巷子深处的阴影。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蹲在那里,肩膀随着咀嚼的节奏耸动。旁边丢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金属拐杖。
咀嚼声停了,那身影顿住了。
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
很年轻柔弱,甚至非常好看。但她的脸颊高高鼓起,嘴里塞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淌下,流过白皙的下巴……
滴在制服的前襟上。
她的眼睛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看向少女。那眼神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欲望,甚至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般的……
“需求”。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少女怀中的书上。更准确说是落在少女抱着书的、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鼓起来的嘴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塞满的肉块,与一对尖锐的犬齿。
少女直接呆愣当场。
她回想起老师曾说过的……
臼齿和前槽牙发育完善的动物,一般可以视为食草动物。
因为这代表他们的进食,都需要切断和咀嚼草类的纤维。
犬齿发育完善的,则一般可以被视为食肉动物。因为这代表他们需要用其来撕扯生肉和猎杀。
生肉的肌肉,是很难用臼齿和前槽牙撕扯开的,所以动物们才会需要犬齿和利爪……
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动物,都更喜欢吃内脏和食腐的原因。
脏器最易入腹,腐肉最不费牙。
“这全是你做的鬼……呜?!”
少女终于找回尖叫的能力。但她刚发出声音,剩下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转身想要跑。
可少女身后,那些带着统一裂口微笑的路人,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聚集在那里一动不动,堵死了退路。
前无去路,后有……
咀嚼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混合着湿滑的拖行声。
“怪物……”
少女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她怀里的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随之摊开来,内页洁白。
那穿着jk制服的身影,已经凑到极近的距离。
少女能闻到一股味,那是股混合铁锈与甜腻的、难以形容的…香气。
对方伸出了手,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却满是黑红的污垢。那手没去抓少女的咽喉或要害。
而是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度。
然后,那满是食物残渣的嘴唇,缓缓张开,对着少女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靠近。
“我……”少女的嘴唇哆嗦着,最后的话语细若游丝:
“能不能不要吃我…”
对方轻声答复道:
“没事,你也可以吃我的。”
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将她最后的声音吞没。巷子外,熙攘的街道似乎恢复了正常。
人们继续行走,交谈,微笑。
只是笑的弧度,似乎比平日更加稳固一些,更长久一些。
巷子深处,有规律的、湿黏的咀嚼声,响了很久,很久。
偶尔类似书本纸页被撕扯、细小骨头被咬碎的清脆声响,很快又归于粘稠的混沌。
片刻,咀嚼声彻底停止了。巷子里只剩下缓慢的、满足的吞咽声。
那根金属拐杖被一只沾着暗红的手捡起,尖端被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剥下皮囊,啃食着互相内在最为赤裸而害臊的组织,让所有人都不能中饱私囊,侵吞灵魂……
血液的成分,很正常。
血液的来源,很正常。
血液的味道,不正常。
“还是好饿,吃不腻。”
一位身穿JK制服的少女,拄着自己的拐杖,缓缓站起身。
她用袖口仔细地擦了擦嘴角,但那抹暗红已经渗入棉线的纤维,晕开成一朵不祥的花。
地上,除了那本摊开的、内页被染污的书外……
只剩下些难以辨认的、潮湿的深色痕迹,和几缕缠在砂石里的长发。
她缓步走在巷间,错过一个个被视作食材的身影,目光漂浮在人们的肩膀与脖颈间。
那些身影对她视而不见,他们谈论着裁员、房贷、补习班的费用,或者最新的偶像剧。
他们的脖颈泛着健康的、温热的光泽,动脉在皮肤下规律地搏动。
她的第一口,是苦涩的。
她的第二口,是粘稠的。
生存的第一问……
血液,为什么会是甜口?
跳动着,跳动着……
因为每时每刻都在跳动心脏,是它们在向自然献舞,舞动着自己那身粗浅稚嫩的躯壳……
所以才会如此甘甜。
少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城市的声音,电车的轰鸣、店头的音乐、鼎沸的人声。
而在那之下,是另一种声音。
无数心跳交织成的、沉闷而巨大的鼓点,从脚下的大地,从周围的建筑,从每个行走的躯壳深处传来。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饥饿的鼓声。
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与晾晒的衣物阴影纠缠在一起。
一只乌鸦从垃圾桶后窜出,幽邃的眼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飞快振翅飞往阴影当中。
可下一瞬,一道身着义塾馆高中水手服的身影骤然张口,径直将黑色的乌鸦衔住!
远处传来一阵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我的Pawn,你们已经吃过了,皮囊也都用来给你们磨牙了……
可我已经饿了许久了,所以这次就让作为主人的我,饱餐一顿吧?”
走出了阴暗逼仄的巷子,在阳光落下的大街上,她顿住了脚步。
“呃,这是……”
正午的阳光倾泻下来,刺痛了她习惯幽暗的眼睛。
这抹阳光,将街道上的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过于鲜艳。
便利店的蓝黄相间招牌、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女高中生百褶裙下白皙的膝盖……
一切都带着一种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活力。
雾岛梓抬手遮住额头,让对常人极为舒适的春日、对她却是极为酷暑的骄阳,从自己眼间糜烂……
“正午的太阳,好辣眼啊……”
阳光穿过了指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不属于自己的血液,缓缓流动,能尝到口腔里尚未散尽的、复杂的余味。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祖母家,误食了某种尚未熟透的、酸涩的野果。
如果这种色彩,也能在口齿中被碾碎成一滩血液,那应该可以与这种刺目相等的甘露……
口吻之间,一抹滋味。
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过自己的上唇,仿佛在品尝阳光本身的质感。
“所以都在哪里呢?”
雾岛梓拄着金属拐杖,重新迈开脚步,汇入正午汹涌的人潮。
“令我愈发嘴馋的同类,令我们不再被饥荒所煎熬的祭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