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运河岸边
第1章运河岸边
月亮坠在微山湖里了。
那一轮坠着的月亮仿佛挂在桅杆尖上,随时会掉进水里。银白的月光泼洒下来,泼在运河上,泼在南阳镇的瓦顶上,泼在马家牌坊那根“不沾地旗杆”的顶端。
旗杆是铁铸的,三丈多高,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马姓京官所立。怪就怪在这旗杆底下不沾土,悬空三寸,就这么稳稳当当立了一百多年。没人说得清它是怎么立住的,也没人敢去碰。
林羽家的船就泊在旗杆往西三十丈的柳树下。
十五岁的林羽蹲在船头,盯着月光在水面上切出的那道线。线这边是亮的,线那边是黑的,黑的那半边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很大,升起来,炸开,一股腥气便漫了过来——不是鱼腥,而是铁锈混着淤泥的味道,像从河底深处翻上来的。
“看什么?”
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林父从船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腰间缠着一条蓝布带。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脊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那是二十年运河生涯留下的印记,有网绳勒的,有船钉刮的,还有他说不清来历的。
“那儿。”林羽指了指那片冒泡的水面。
林父眯着眼瞅了瞅,啐了口唾沫到河里:“老鳖翻潭。愣着干啥?起网!”
网是头天傍晚下的,横在马家牌坊往南的那道河汊子里。牌坊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水面上,那根不沾地的旗杆刚好戳在月亮正中,像是把刀,将月光剖成两半。银色的汁液顺着旗杆往下淌,淌过“御赐”二字,淌过石狮子的獠牙,淌进运河水里,染出一圈圈银纹。
林羽手脚麻利地拽网。网绳勒进掌心,凉的,滑的,带着河底的水锈。拽了七八尺,网眼突然卡住了,沉得像勾住了河底的石磨。
“爹,有大家伙!”
林父探过身子,蒲扇般的大手攥住网绳,腰一沉,嘴里“嘿”了一声。腱子肉绷起来,青筋在手背上跳动。渔网缓缓破水而出,月光下一闪——
不是鱼。
是一截木头。
五尺来长,手臂粗细,焦黑色。木头表面糊着黑泥,泥里嵌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鳞片是青黑色的,逆着月光看,隐隐泛着紫光。木头上还缠着一缕水草,水草底下露出几个刻痕——像是字,又像是符文,歪歪扭扭,看不真切。
林父脸色变了。他一把夺过那截木头,翻过来一看,手猛地一抖。
木头掉回河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落到林羽脚面上。凉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脚。
“爹?”
“晦气!”林父往河里啐了三口唾沫,抓起船桨使劲划了几下,船退出丈余远。他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没说话。
林羽盯着那截木头沉下去的地方。水面打着旋,漩涡里似乎有什么在翻——像是白的身子,一闪就没了。他想再看清楚些,漩涡却已平复,只剩一圈圈涟漪向岸边荡去。
“爹,那是啥?”
林父蹲下来,抓起一把河泥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撒回河里。他的眼神不对,林羽从未见过他这样——像是怕,又像是怒,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别问。”林父闷声道,拽过网继续往上拉,“这河里的事,少问。”
林羽没敢再问。
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片水面上瞟。
风从河面刮过来,穿过魁星楼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响声。那声音拐着弯,尖时像哨子,沉时像牛吼。可今天这声音不对劲——是闷的,沉的,像从河底拱上来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爹,你听。”
林父停下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魁星楼的影子蹲在北岸,楼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闪着青光。那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的——呜呜,呜呜,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还夹着“咚咚”的声响,像敲什么东西。
“风。”林父说,“魁星楼的瓦该修了。”
可林羽知道不是风。他从小在运河边长大,听过无数次风吹魁星楼。不是这个声儿。
网起了大半。十几条鲤鱼在舱底扑腾,银白的鳞片刮着船板,沙沙作响。两条鳜鱼沉在舱角,背上的硬鳍竖着,像两把刀。还有三斤多白条,细长的身子挤成一堆,嘴一张一合。
林父把船撑离河汊,往皇宫所方向划去。
皇宫所的黑影蹲在岸上,那是前朝留下的建筑,据说是某位皇亲南巡时的行宫。如今早没人住了,只剩几进破败的院落。殿脊的鸱吻缺了一角,豁口对着天,像张着嘴,正等着吞些什么。
船经过皇粮殿时,岸上有人喊:“老林!”
是守殿的杨跛子。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灯光一晃一晃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水面上。影子恰好横在林羽脚边,黑乎乎的一团,像摊开的尸布。
林父把船桨往水里一插,船停了。
杨跛子往前走了两步,灯举高了,照出他半张脸。林羽倒吸一口凉气——那脸是青的,眼窝乌黑,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今晚别往北去!”杨跛子声音发颤,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二爷庙那边……又响了。”
“响啥?”
“钟。没人敲,自己响。”杨跛子的眼珠子转了转,扫了一圈河面,又缩回来,“还有,文公祠门口的石板,今早有人看见往外渗水。红的。”
“井水?”
“不是井。是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杨跛子咽了口唾沫,“红的,腥的。我亲眼见了。”
林父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边上起了晕,毛茸茸的一圈,像是长了一层白毛。
桨划开水面,船继续前行。
过了皇宫所,河面窄了。两边是老屋的后墙,墙根浸在水中,长满青苔。青苔里爬着螺蛳,壳上趴着水蛭,一伸一缩。有窗子开着,黑洞洞的,像眼眶;有窗子关着,木板缝里透出豆大的灯光,灯光落进水里,被浪打碎,成一片片。
林羽盯着那些碎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讲的故事——
说是运河底下埋着七口井,井里锁着七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们是百年前给河神娶的亲,每年七月十五沉下去一个,连沉七年,共七个。每到月圆之夜,她们就浮上来,跪在井沿上梳头。梳子掉进水里,第二天就会漂到河面上。谁捡了那把梳子,谁就得替她们沉下去,永远上不来。
今天是十四。
月亮已经圆了。
“爹,”林羽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七口井……在哪儿?
林父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啥井?”
“锁女人的。穿红衣服的。”
林父沉默了很久。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哗,哗。两岸的老屋往后退,窗洞一个个移过去,像一排排盯着他们的眼睛。
“没那回事。”林父终于说,“都是闲人编的瞎话。”
“可你刚才说,皇粮殿墙里砌着小孩骨头。”
“那是真的。”
“为啥井的故事就不真?”
林父没答话。
船划过了最后一座老屋,河面豁然开朗。大禹庙蹲在北岸,殿前的旗杆光秃秃的,没有旗,只有一根铁尖戳着天。铁尖上蹲着两只乌鸦,一动不动,像是铁铸上去的。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竟照不出影子。
林羽家的船就拴在大禹庙往西五十步的柳树下。
柳树是老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塞着纸钱——不知哪年哪月办丧事时塞进去的,已经沤成黑黄色。树枝垂进水里,枝条上挂满渔网碎片,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水面上招,招,招。
林父把鱼篓拎上岸,回头看了一眼林羽:“愣着干啥?上来!”
林羽站起身,正要跳上岸。
脚底下一晃。
船剧烈倾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顶上来,托着船底,把船抬高三尺多,又重重摔下。
扑通!
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劈头盖脸浇下来。林羽死死抓住船舷,手心里全是水,滑得抓不住。船在晃,天在晃,月亮也在晃。
然后他看见了。
船底的水面上,浮起一张脸。
白得发青,惨白,像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月。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空无一物。嘴张着,没有舌头,黑洞洞的喉咙直通通地往下,看不见底。
那张脸贴在船底,隔着薄薄一层船板,正对着他。
贴着他的脚底板,贴着他的影子,贴着他。
林羽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想跑,腿却动不了,像是钉在船板上。
那张脸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可林羽听见了——
“还我……”
“还我……”
“还我……”
声音从河底升上来,闷闷的,沉沉的,穿过船板,穿过他的脚底,钻进骨头缝里。
那张脸慢慢沉下去,沉进黑暗里。沉到一半,它停住了,黑洞洞的眼窝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彻底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月光照下来,照出船底一圈圈涟漪,涟漪里夹着细小的气泡。气泡破开,散发出一股腥臭味——不是鱼腥,是铁锈混着烂肉的腥,直往鼻子里钻。
“林羽!”
林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船上拽下来。
林羽脚一软,跪在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疼,可他感觉不到。他盯着河面,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
什么都没有。
只有柳枝在水面上飘,一根一根的,像无数只手在招。月光照在柳枝上,柳枝的影子落在水里,像是另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要和岸上的手牵在一起。
“看见啥了?”
林父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羽耳朵里。
林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牙齿在打颤,咯咯响,像冬天光着脚踩在冰上。
林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三根香,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燃,手在抖。香插在柳树根底下。
香烟升起来,往河面上飘。飘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吸了下去,直直地钻进水里,像有人在水底嘬。一根烟的工夫,三根香就烧下去一大截,烟全钻进水里,一点没往天上飘。
林父的脸白了。
他拽起林羽,几乎是拖着往家走。林羽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跑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三根香还在燃烧。烟不再往水里钻,而是直直地往上,在柳树顶上拧成一股,拧成一根绳,往北飘去——
往二爷庙的方向。
当——
一声钟响。
闷的,沉的,像从地底下拱上来的,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
当——
又一声。
当——
第三声。
没人敲。
钟自己响了。
林父跑得更快了。跑过大禹庙,跑过文公祠,跑过杨家牌坊。牌坊的影子和月光绞在一起,那条不沾地的旗杆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刚好横在他们前面。林父一脚踩过去,林羽跟着踩过去——
那一瞬间,林羽觉得脚底下软了一下。
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石板,是软的,凉的,会动的。
他低头一看。
旗杆的影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手,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弯,正往他脚踝上抓。
林羽猛地一跳,跳出去三尺多远,摔在地上。手消失了。只有旗杆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什么事都没有。
“林羽!”
林父回头拽他。
林羽爬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不敢再看旗杆,低着头跟着父亲跑,跑进那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踩上去,吱吱响,像踩在骨头上。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切成一长条,照在地上。墙根下有黑影,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
推开家门,林父反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喘粗气。
灶台上的油灯亮着,母亲正坐在小凳上缝渔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爷俩的脸色,没说话。起身从锅里端出两碗粥,放在桌上,又坐回小凳上,继续穿针引线。
线是麻线,穿过网眼,嘶,嘶,嘶。针是骨针,磨得光滑发亮,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
粥是鱼片粥。微山湖的鲫鱼片成薄片,滚水里一焯,撒上姜丝葱花。往常林羽能吃两大碗,连碗底都舔干净。
今天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碗里飘着的葱花在水面上转,一圈一圈,转得很慢。转着转着,他忽然觉得那不是葱花,是眼睛——是那张脸的眼窝里钻出来的东西,白白的,小小的,正盯着他。
他放下碗,跑出去,蹲在院子里干呕。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月亮还在天上。又圆又大,白得发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照出墙根下的渔网,照出网眼里的水珠,一滴一滴,亮晶晶的。照出那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口扣着木盖,木盖上压着半扇磨盘。
磨盘是青石的,少说也有两百斤。可林羽盯着它,忽然觉得它动了一下。
没动。可他觉得它动了。
他想起杨跛子的话:文公祠门口的石板,往外渗水。红的。
他们家的井,会不会也……
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去趟二爷庙。”
母亲说:“别去。”
“不去不行。”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东西……已经盯上他了。”
林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可这疼让他清醒了一点,让他知道自己是活着的,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横着,很长,像一根梁,又像一根旗杆。那黑影在月亮上慢慢移动,从东往西,像是在搜寻什么。
搜寻到林家院子时,停住了。
林羽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黑影,分明是一个人形。
悬在天上,低着头,正看着他。
看得他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门忽然开了。
林父冲出来,一把将他推进屋里。砰地关上房门,又顶上两根木杠。木杠是枣木的,胳膊粗,顶在门板上,笃笃响。
外面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忽然,房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上爬。
很慢,很轻,但确确实实在动。瓦片被压得咯吱响,一下一下,从东爬到西,从西爬到南,从南爬到北。
最后停在林羽头顶的正上方。
停了很久。
林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就在头顶上,隔着瓦,隔着椽子,隔着那薄薄一层顶棚,正往下看。
一炷香的时间。
两炷香的时间。
然后,那东西走了。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进窗缝,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白线落在林羽脚边,他低头一看——
白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水写的:
“玉佩还我。”
四个字,每个字都往下淌水。水淌到地上,渗进砖缝里,滋滋响,像烧红的铁掉进水里。
林羽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喘不上气,喊不出声。
窗外,运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响,像是有什么要从水里爬上来。水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哭声,笑声,还有喊他名字的声音。
“林羽……”
“林羽……”
“林羽……”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远处,二爷庙的钟又响了。
当——
当——
当——
一共九声。
九为极数。
极数之下,必有大事。
林羽闭上眼睛,可那张脸还在眼前——惨白的,眼窝黑洞洞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又像是在等。等他去找它。
等他去还那枚玉佩。
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玉佩。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
他睁开眼,凑到窗缝往外看——
月亮还在。
只是月亮前,多了无数只手。
白的,惨白的,从河面上升起来,密密麻麻,往天上伸。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手指齐全,有的只剩几根骨头。
它们在抓什么。
又像是在求什么。
而那只最大的手,正指着林家这扇窗。
指着他的脸。
指了整整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