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谷的任务果然来了。

　　距杨棠提醒不过三日，执法堂的传令弟子便敲开了西坡的院门。令牌上刻着“急“字，传令弟子的面色也绷得很紧：“韩执事调令，命陆沉即日赴翠屏谷，接替外门巡逻队，驻守七日。限两个时辰内出发。“

　　陆沉接过令牌，扫了一眼附带的简报。翠屏谷位于青玄山东南，是宗门灵药种植的三大副谷之一，谷中种有上百亩低阶灵草，供丹堂日常消耗。近日有流寇在外围活动，劫掠了两批运送灵材的车队，外门巡逻队在追击中折损了三人，被迫退守谷口。

　　简报的最后一行写着：“疑有玄风宗暗子混入流寇。“

　　陆沉把令牌收进袖中，转身开始准备。他从丹室取出六瓶聚灵丹、四瓶疗伤丹、两瓶解毒散，又装了一袋散热阵片与三枚束灵符。犹豫片刻后，他又从石匣里取出上次除虫时剩下的三张火阵盘——这些阵盘以灵田阵为基底，点燃后可以形成三丈方圆的火墙，维持约半柱香。最后，他把青冥剑挂在腰间，检查了一遍剑身灵脉的通畅程度，确认无误。

　　出发前，他去丹堂跟段来福报备。老执事听完，哼了一声：“丹师跑去守谷，像什么话。“顿了顿又说，“多带些金创药。流寇那帮亡命徒下手没轻重，外门弟子挡不住几刀。“

　　陆沉多装了十包金创药粉，在午时前赶到翠屏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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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屏谷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开口，地形易守难攻。谷口处搭着简陋的木栅，几名外门弟子蹲在栅后，神色疲惫。领队是一个炼气五层的弟子，姓方，叫方淳，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划到颧骨，包扎得不太利索。

　　“陆师兄？“方淳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执法堂终于派人来了。“

　　陆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连方淳在内共八人，其中两人有伤，一人左臂吊着绷带，另一人小腿缠着厚厚的纱布。其余六人虽无明显外伤，但灵力波动普遍偏弱，显然连日作战已近力竭。

　　“流寇有多少人？“他问。

　　“确认的有十二人，全是散修，炼气三到五层。但领头的那个至少炼气七层，使一把弯刀，刀上淬了毒。“方淳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这就是他留的。“

　　“最近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他们摸到谷口想偷灵草，被我们发现后打了一场，双方都有损伤。天亮后他们退进东面的松林，没再出来。“

　　陆沉点头。他走到谷口最高处，以《本源诀》的感知向外探查。松林离谷口约三百丈，密林深处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呈散乱分布，说明流寇没有布阵，只是藏在林中休整。但波动中有一股明显强于其余的，应该就是方淳提到的领头者。

　　“今晚他们还会来。“陆沉说。

　　方淳苦笑，“每晚都来。白天不敢动，怕宗门主力追过来。一到夜里就像野狗一样往谷里钻。“

　　“那就不让他们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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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半天，陆沉把谷口的防御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先在木栅前后各埋了两张火阵盘，以灵线相连，只需触发一张便能引爆全部。又在谷口两侧的岩壁上刻了简易的感应阵纹——不是正规阵法，只是用灵力在石面上画了几道线，有人经过时灵线会断裂发出微光。这样即便他在打坐，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来敌方位。

　　方淳等人在旁边看着，眼中的敬佩毫不掩饰。一个吊着胳膊的弟子低声对同伴说：“不愧是稳脉阵的人。“

　　傍晚，陆沉把所有人召集到谷口内侧，分发了聚灵丹。“每人一枚，现在服下恢复灵力。伤者额外发疗伤丹，半个时辰后向我汇报恢复状况。“

　　他又把八人分成三组：两人守谷口正面，两人守左翼岩壁，两人守右翼，方淳与另一名弟子作为机动。“看见火光就后退，不要冲上去。你们的任务是拖住时间，攻击交给阵法和我。“

　　方淳迟疑道：“陆师兄，你一个人……“

　　“够了。“陆沉语气平淡。他没有解释更多。不是自负，而是清楚——这些弟子炼气三到五层的修为，面对七层的流寇头目根本撑不住几合。与其让他们冒险冲锋，不如让他们守住阵线，把真正的战斗留给自己。

　　夜幕降临，谷中灯火全灭。八名弟子各就各位，握紧兵器，连呼吸都尽量压低。陆沉独自坐在谷口中央的一块大石上，青冥剑横放在膝上，闭目感知外界的灵力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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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刚过，左翼的感应阵纹亮了一下。

　　陆沉睁眼。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弹了一下剑身。青冥剑发出极轻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

　　接着，右翼的阵纹也亮了。两路同时来。

　　他站起身，真元灌入青冥剑，三道主脉同时亮起。水属灵力在剑身上流转，带出淡蓝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屏息等待。

　　二十息后，黑影出现了。

　　左翼三人，右翼两人，正面——他感知了一下——四人。正面居中的那个灵力波动最强，正是七层修士。

　　流寇没有废话，冲上来就动手。最先触阵的是左翼的三人，他们一脚踩进火阵盘的范围，陆沉扣动灵线，“轰“的一声，三丈方圆的火墙拔地而起。火光照亮了半个谷口，三名流寇被火墙逼退，其中一人反应不及，衣角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右翼两人见火墙升起，犹豫了一瞬，被守在那边的弟子以弩箭逼退。

　　正面四人没有退。

　　领头的弯刀修士一声厉喝，催动刀上的毒焰，劈开了第二张火阵盘的防线。毒焰呈暗紫色，所过之处灵草枯萎。另外三名流寇紧随其后，直奔谷口。

　　方淳带着机动组迎上去，与三名流寇缠斗在一处。方淳虽然炼气五层，但胜在熟悉地形，且背后有谷口的依托，勉强挡住了对手。

　　陆沉的目标只有一个——弯刀修士。

　　两人在谷口正面相遇。弯刀修士身形高大，面目隐在黑巾后，只露一双眼睛，眼中满是戾气。他见陆沉挡在面前，没有试探，直接挥刀劈下。刀势沉重，带着一层暗紫毒雾，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腐臭气息。

　　陆沉侧身避开刀锋，以《沉水十二式》第一式“沉渊“挡住毒雾。水属剑幕展开，淡蓝色的光将毒雾挡在身外。弯刀修士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对方有克制毒焰的手段。

　　陆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第二式“引潮“，剑尖缠出一道水丝，绕向弯刀修士的手腕。对方被迫收刀格挡，水丝断裂，但陆沉已经欺身上前。

　　第四式——断流。

　　他记住了杨棠的话。手腕微转，剑尖从侧面斜入，利用剑身的弹性将全部力量拧出。一道青白色的锐光从剑尖射出，不是正面突刺，而是带着旋转的弧线，直奔弯刀修士的右肋。

　　弯刀修士反应极快，弯刀横挡。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金鸣。但陆沉的力量经过四属灵脉的共振叠加，穿透力远超炼气七层的正常水准。弯刀被震开半寸，剑尖从刀与臂之间的缝隙掠过，划开了弯刀修士的外袍，在他肋下留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不深，但见了血。

　　弯刀修士闷哼一声，退后两步。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再抬头时，眼中的戾气变成了惊惧。

　　这一剑，是陆沉修行以来第一次在实战中伤人。

　　他没有停。

　　趁弯刀修士后退的间隙，他脚下一踩，引爆了预埋在正面的第三张火阵盘。火墙在弯刀修士身后升起，截断了他的退路。弯刀修士被火光逼得向前一步，正好落入陆沉的剑距之内。

　　陆沉没有犹豫。

　　断流，第二击。

　　这一次他出剑更快，角度更刁，剑尖直取弯刀修士持刀的右手。锐光闪过，弯刀修士的手腕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弯刀当啷落地。流寇头目痛嚎一声，左手捂着断腕，用最后的真元催动毒焰想同归于尽。

　　陆沉左手拍出一枚束灵符。灵符化作光绳缠住弯刀修士全身，封住了他的真元。毒焰在催发的瞬间便被掐灭，像一把被浇了冷水的火把。

　　弯刀修士跪倒在地，眼中犹带不甘。

　　陆沉收剑，转身看向战场。方淳那边已经解决了一名流寇，另外两人见头目被擒，转身就跑。左翼的火墙还在燃烧，三名流寇早就消失在夜色中。右翼那两人也没了踪影。

　　“追不追？“方淳喘着气问。

　　“不追。“陆沉摇头，“夜里追进松林太危险。守住谷口就行。“

　　他走到弯刀修士面前，蹲下身查看。黑巾被扯掉后，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陆沉从他衣襟内搜出一块令牌，翻过来一看——上面果然刻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风“字。

　　玄风宗。

　　他把令牌收好，站起身时，手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搏杀中击伤一个人，不是妖兽，不是虫潮，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血的修士。

　　月光照在青冥剑上，剑身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在蓝色灵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陆沉用袖口擦掉血迹，把剑插回腰间。

　　“把伤员处理一下。“他对方淳说，声音平稳如常，“天亮后送回执法堂审讯。“

　　他转身走向谷口内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夜风吹过，带走了战斗的燥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被剑柄震得有些发麻，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传入剑身的真元震荡的余韵。

　　第一次致命一击。

　　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豪情万丈，只是在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剑出去了，血见了，人倒了。就这样。

　　他闭上眼，调息，让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耳边是方淳在清理战场的忙碌声，以及远处松林中偶尔传来的鸟鸣。谷中灵草在月光下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陆沉知道，从今夜开始，他手上的剑不再只是练习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