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罪证动云
七鼎盟收到契书复制的那一夜,总堂里几乎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看不懂。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看懂了,反而一时谁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苏晚晴把从三粒解秽粗丸里一点点剥出来的细芯平铺在案上,秦松年、白鹿庄医修、几名最会认商账和边料的人则围着那几张被重新还原出来的短记法,一笔一笔地往回拆。随着一层层药名、火次、停转符和阵路记号被重新对开,真正的内容也终于一点点在灯下露了出来。
“以兽潮洗城,取乱民之名。”
“若主殿有变,以总盘先转。”
“北井换印。”
“玄冥供稳怒灰、催脉料与活血引,妖族放兽群冲七鼎盟据点、药路与凡人聚点。”
一行行摊开时,连石门寨主这种素来最不耐烦看账看字的人都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这一次他们拿到的,已经不是先前那种必须和旧账、旧营、旧尸路一并对着才能狠狠干锤下去的间接证。
而是玄冥主城亲手签下的、把“怎么害云州、怎么冲七鼎盟、怎么再把锅顺手洗给乱民和兽灾”都写明白了的内契。
这玩意若还压不死玄冥,云州就真没道理可讲了。
可陆沉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却不是“现在就公开”。
“先对。”他坐在灯下,声音还有点从主城一路硬压回来后的哑,“能钉死多少,就先钉死多少。”
这句话把场中原本几乎要炸开的怒一下又压回了实处。
众人随即便明白过来。
契书虽重,玄冥却更会做壳。你若只把几句最吓人的话喊出去,对方仍可以说是假契、说是有人仿印、甚至说是妖族故意离间。真正要命的,仍是让契里的每一句都能按回云州已经发生过的事上去。
于是这整整一夜,总堂里做的不是痛骂。
而是校对。
白沙道场把那几枚血纹薄钉和药泥按契里“稳怒灰”“催脉料”的写法一一对回;沉鹭渡那批旧账则把“北转”“南停”“兽线补”重新钉上具体时辰;旧雨湖、寒炉坪和杉林营地那边积下的灰路与人证,也被陆续并进来,变成契书上每一条总不再只是一句纸上的恶意,而是实实在在落到过谁家、谁村、哪处据点头上的刀。
到天将亮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
这一次,他们手里的不再只是锤。
而是一整块能把玄冥主城与云州这些年所有脏事狠狠干钉在一起的铁证。
甚至连一向最不爱在议事时多说话的白鹿庄老医修,都难得主动把自己这些年收过却一直压着没敢外提的几份旧病案翻了出来。那些病案里记着的,本是几名高阶修士服用某些“调脉丹”后出现的细微异状,以前谁都不敢往更深处想,只当是修行出了岔。可如今再按主殿总账和契书里那几味药引倒推回去,那几份旧病案竟也恰好成了玄冥往更高处埋钉的一块旁证。至此,连总堂里最后那点“是否还会被对方狡辩过去”的疑,也真正淡了。
“公开吧。”秦松年终于道。
这一次,再没人反对。
七鼎盟公开罪证的地方,没有放在归云台。
而是放在了启元城。
因为经过这一路旧雨湖、丹盟、城西墓园、玄冥分栈、白沙道场与主城契书,启元城早已不只是云州一座普通城。它更像这一整盘局里最早被脏手伸进来、也最早敢重新把头抬起来看清这只手的人心汇口。
公开那日,启元城东药市到北门旧渠整整一线,都挤满了人。
有来送药的,有来骂玄冥的,有不敢完全相信、却还是想亲眼看看这回七鼎盟到底拿出了什么的人,也有不少只是抱着旧恨旧疑、一路从边村和矿镇赶来的凡人。
陆沉没有站在最前头喊。
他只是把契书复制、血纹薄钉、旧账对照和白沙道场的妖兽图样,一件件摆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苏晚晴则负责把其中最要命的几句念出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片人群都听清。
当“以兽潮洗城,取乱民之名”这句真正落进启元城百姓耳里时,药市口先是静了一瞬,随即便像锅里水终于烧到滚点一般,轰地炸开。
有人当场骂出声。
有人愣了半天,忽然就哭了。
还有人挤到最前头,把自己一直不敢往外说的旧事狠狠干摔出来。
“我家兄长去年就是在北路说遇了兽潮,再也没回来!”
“旧雨湖那批失踪的人不是说都被水鬼拖了?”
“玄冥药路那边曾给我们矿上送过便宜得吓人的补药……”
一声声本来只是零散在各家各户、各个矿点和边村里的“怪”“疑”“不对”,在这一刻终于像被人狠狠干掀开盖子的滚水,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涌。
最先把自己的东西真正摆上来的,往往还不是修士。
而是那些此前最不敢惹事的普通人。一个给北门旧渠送了十几年粗药包的驼背脚夫,颤着手掏出一枚自己一直没敢扔也没敢报的黑鱼旧牌,说那年有批“病得不该活”的人半夜就是拿这个牌从他眼前过去的;一名矿妇则抱着丈夫生前最后几张买药单站在人群外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把单子递上来,说她男人那时明明只是小伤,吃了几副便宜补药后反而死得更快。正是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证,一点点让高台上摊着的契书不再只是修士之间的铁证,而成了整座云州都能听懂、也终于敢认的旧账。
更重要的是,许多人不再只在底下骂。
他们开始送证。
启元城北门卖旧绳的老头送来一串他一直留着的玄鱼旧牌角;东药街一家药铺掌柜把几年前几笔明显不对的“调脉丹”进货单全搬了出来;连白石镇矿上的几个老矿工也亲自赶到城里,把曾在矿道深处见过的几批“伤得不该活却还在被运”的人样细细说了出来。
七鼎盟原本只是公开。
可公开到后半日,启元城竟像自己开始接上了后半段。
那些原本总以为自己只是小人物、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未必有人敢管的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有人把玄冥这层皮狠狠干撕开了,而且还没有被立刻重新按回去。
于是他们也敢跟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外递。
陆沉站在高台侧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比预想中更静。
他知道,这才是玄冥真正最怕的。
不是七鼎盟多杀了它几支边线。
而是云州百姓一旦开始相信,原来这张网真的能被撕开,原来自己手里那些旧牌、旧账、旧伤和旧恨并不是毫无用处,它们那层最会拿规矩藏脏的壳,才会真正开始裂。
这股人心起来之后,启元城的样子也在一天之内变了。
原本不少还只肯暗地和七鼎盟接触的药铺、旧仓和商路小头目,开始主动借地方、借库房、借人手。白鹿庄与丹盟干脆顺势把启元城东三街一带几处最适合转药、转伤和接证的旧仓全并起来,临时挪作七鼎盟新的总堂与盟库。
这一步起初并不是谁提前算好的。
却恰恰最像大势自己被推到这里后的自然转向。
石门寨主晚上看着来来往往抬药、搬匣、送证和申请入盟的人,半天才骂了一句:“玄冥这回,算是自己把半个启元城都推到我们这边来了。”
没人接这句玩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话其实一点也不假。
启元城先是静了半日,随即便像被压了许久的锅终于掀开了盖。药市里有人骂,北门旧渠边有人哭,连平日最怕惹事的几家铺主都开始主动把近月见过的可疑车、可疑人往七鼎盟送。
这股势一起,便再也不是单纯的“城里人闹起来”。
而是在一点点把七鼎盟从先前那种仍偏向联盟临时总堂的形状,往更像一处真正能承接云州人心、证据、药路和战事中枢的地方推。
到了夜里,启元城东三街与旧药仓一带灯火几乎没怎么灭过。
陆沉站在新并出来的总堂外,看着一车车药、一箱箱证、还有一张张自愿留下来帮着记路记账的凡人脸,心里第一次清楚地冒出一个此前还未真正坐实的念头。
云州这盘局,已经快把他们推到必须立出“盟都”雏形的时候了。
而玄冥既然被这一批契书狠狠干打到痛处,反扑也绝不会太慢。
夜风吹过总堂新挂上的灯,光在地上轻轻一晃。
陆沉抬头望向启元城外那片还没完全黑透的天,知道下一波更重的风,很快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