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跨域阵网
丹阵同盟一立,问道御堂与万象外门后头那间原本只堆旧图纸的小库房,便被直接改成了阵网策划室。
宁璃第一天进去时,看着满屋子的旧城图、边驿图、药路图和一摞摞新送来的节点账册,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哪还像讲舍。”
她嘴上骂着,手却比谁都快,先把不同地界的图一一分开。
陆沉要的不是一张好看大图。
而是能用的网。
既然如此,第一步便不是讲什么大道。
而是把中州东南这一带,临川、北坊、万象外门、丹盟分盟、两处边驿、三条药路和四座最容易先断的旧桥、旧仓、旧巷,一一摆到桌上。
然后问最实的一句话。
哪一处若先断,后头最疼?
这便是陆沉的做法。
不先画最中间最亮的主阵。
先找最薄的那一层。
因为他太清楚。
玄冥不傻。
他们从来最会掐人最不愿多看的那一处。
策划室里整整三日都没见闲人。
陆沉亲自定主干。
宁璃管账与人路。
林晚秋则负责把陆沉随时改动的那套节点顺序和轻重缓急,重新誊成别人能看懂的简图。
她起初还跟得有些吃力。
因为这已不再是问道御堂里一间前堂、一处后院那种局部小阵。
而是真正跨出一城、牵动多点、多路、多方人手的大网。
可也正因如此,她越记越觉得心惊。
因为陆沉的思路,始终不是“哪里最显眼便先护哪里”。
而是“哪一处最不起眼,却一断便最能让整张网跟着塌”。
这一下,连林晚秋自己都在心里狠狠干把“看局”二字又往深里记了一层。
容观海中途来过两回。
第一次,看了半日,只说一句:“你这图,不像传统护城阵。”
陆沉答得也直:“不是护城阵。”
“是路阵。”
“护的不只一城。”
这三个字一出,连跟着容观海来的几名万象执事都静了静。
因为他们原本总以为,同盟立网,无非是把几处守阵点互相接一接。
可现在看陆沉下笔,却完全不是那样。
他在画的,不是几个大点。
而是无数可以彼此接气、接药、接人、接讯的细小路点。
大点只负责撑。
真正让这网活起来的,反而是底下那层最杂最碎的节点。
而这些,恰恰是过去所有大宗门最不愿多花心思去管的地方。
第二回容观海再来时,陆沉已把第一版跨域阵网主干大致压出来了。
临川为主心。
北坊为补。
万象外门与丹盟分盟各成双翼。
最外围,则由两处边驿和三条药路点接成第一层缓冲。
看似不壮。
却极活。
而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陆沉给每一类节点都分了不同职责。
有的只传讯。
有的只接伤修。
有的平日沉着,战时才开。
更有几处,甚至平常根本不亮,只有当主路真被敌人狠狠干咬断时,才会从暗里顶上,替整张网续半口气。
宁璃看着这些安排,连熬了两夜都没觉得白。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这套东西一旦真能立起来,玄冥后头再想像从前那样,一盯准一处灰路、药路便狠狠干往下掐,难度便会一下大上数倍。
林晚秋也在这过程中第一次真正成了陆沉的阵道助理。
不只是抄。
她已经开始能替陆沉把某几类重复出现的小节点,重新整理成一套更适合讲给外门与北坊人手听的简式节点册。
这便是陆沉真正看重她的地方。
你给她一处,她会记。
你给她十处相近之局,她便开始想,如何让更多人也能学会。
到了第五日,策划室终于把第一版总图压实。
整张图铺开时,连程岳这种平日只看得懂大概哪个点要打哪个点的人,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要真连起来,玄冥怕是想摸都难。”
霍青川则更冷静些。
“难,但不是摸不到。”
“所以图不能只好看。”
陆沉点头:“正是。”
“阵网一旦真立,第一回面对的不会是大战。”
“而是试。”
“玄冥一定会先派人一点点来碰,来探我们最怕哪一处断、最怕哪一处乱。”
所以第一版总图成后,陆沉并未急着四处宣扬。
他先做的,是把这图拆成若干小册。
谁该知道多少。
哪一处只需知道自己前后两点。
哪一处可以看见全图。
又有哪几处暗点,连宁璃都只知其二,不知其全。
这不是不信人。
而是他比谁都清楚,网要活,便不能所有线都摊在阳光下给人看。
一张真正能战、能活、能在大战前先扛住玄冥试探的跨域阵网,必须有明、有暗,也有备。
傍晚时,陆沉终于把最后一处暗点压进图角。
收笔那一刻,整间策划室里竟难得安静了片刻。
不是轻松。
而像所有人都在看着桌上这张还未真正亮起来的图,隐隐意识到,一旦它后头真连成,中州这片地界上许多旧有的守法、运法和互不相接的孤点,怕是真的要被它狠狠干改一遍。
宁璃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低声道:“这张网若真成了,问道御堂以后怕是再也回不到只在北坊讲课分药的日子了。”
陆沉看着总图,神色平静。
“从许晦上门那一日开始,本也回不去了。”
这话一落,宁璃便也不再多说。
因为她知道。
从七星护阵、招徒、林晚秋入门到今日这张跨域阵网,问道御堂确实已经被一步步推到了更大的局里。
再往后走,要么长。
要么被人狠狠干从根上掐回去。
而陆沉,显然只打算走前一条。
而这张图一旦真逐步落到地上,玄冥后头想再像从前那样,只掐一处灰路、药路或边角小点便狠狠干搅乱整片地方,难度便会比过去大上太多。
而陆沉在策划室里真正下笔最重的,也正是这一层。
不是追求哪一处主点多亮。
而是让每一处最容易被人当成“可有可无”的边角,一旦真被掐时,都还能先多活半口气。
这半口气,往往就是一张网能不能等到后援接上的根。
宁璃后来回头再看这张总图,心里最深的一点感受也正是如此。
陆沉画的从来不是一张只给人看的漂亮网。
而是一张真准备拿去和玄冥这种最会掐路的宗门狠狠干碰一碰的活网。
也正因如此,这张网最难的地方从来不在纸面。
而在于它背后要接上的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平日彼此并不相熟、战时却必须先学会在同一口气里做事的节点。
可陆沉既然决定往前推,便已经做好了把这些最难的地方,一点点啃下去的准备。
因为他比谁都更明白。
一张只靠几位高阶修士维持的网,看着亮,实则脆。
只有下面那些最不起眼的点也真能跟着一并活起来,这张网才算真有命。
这也是为什么策划室里最忙的,从来不只是画图本身。
更多时候,陆沉与宁璃、林晚秋争来争去的,反而是哪一处节点该让谁先接,哪一类人手只需知道前后两点,哪一类又必须先懂整条小路的来去。
因为他很清楚,阵网这东西最怕的不是你一开始不会。
而是你把它画得太高太满,最后反倒谁都接不住。
所以跨域阵网真正最难、也最值钱的一层,从一开始便是“如何让更多本不在网中的人,也能一步步被接进来”。
而这种“接进来”的本事,本身便比单纯画出一张大图更难,也更见真功。
而陆沉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开始真正把问道御堂手里的路,从“能在一地用”往“能在多点被接住”那一层推。
也正因为如此,陆沉后来给各处送出的第一批阵网简册,写得都极克制。没有故作高深的阵理大篇,只有一条条最实的接点次序、传讯规矩和断线后的替补法。宁璃看完都说这东西像行军册子,不像阵谱。陆沉却只道一句,能让人先在乱里接住,便比写得漂亮更紧要。
阵网若真想跨域,第一步就必须先学会降低门槛。不是把道理讲得多玄,而是让不同地方、不同出身的人都能在最短时间里知道自己该接哪一段。这层本事一旦真做成,阵网才算有资格往更远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