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凡匠入坊
晚秋小盘成形后,工坊门口多了一块新牌。
招匠。
只有两个字。
却让北坊、南市和外环不少人都偷偷多看了几眼。
因为问道御堂以前也收人。
收药童。
收打杂。
收能识两个字、愿意跟着学的少年。
可像这样正儿八经地把“匠”单独挂出来,还明说凡人亦可入坊,却是头一回。
消息放出去不过半日,院外便来了二十多个人。
有老木匠。
有打铁铺的小徒。
有做惯药布、会认点数的寡妇。
也有几名年纪极轻、只是听说“这里做活能学真东西”的穷家少年。
万象外门里有几名修士见状,眉头当场就皱了。
“收这么多凡人进来,真不怕把工坊拖乱?”
“阵器毕竟不是凡物。”
“他们手一抖,坏的可不是木板钉子。”
宁璃听了,直接把白墙边那几套已拆开的木卫腿骨往前一摆。
“那你来装。”
那修士一怔,还真上手试了。
结果不过半炷香,便把第三号接环装反了一次,外扣也压错了半寸。
一旁那名做惯细木活的老匠人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
“要不……我试试?”
宁璃点头。
老匠人蹲下,只照着号本与图例,先摸骨,再认孔,再按顺序一件件装。
动作不快。
却极稳。
等他装到最后一步时,连那名原本满脸不服的外门修士都看直了眼。
因为对方确实不懂阵。
可正因常年跟木、钉、尺和榫卯打交道,反倒对“哪一件该先平码、哪一件不能硬压变形”有极深的手感。
陆沉站在远处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那老匠人把一整套木卫腿骨稳稳装好,他才走上前,只问一句:
“愿不愿入坊?”
老匠人愣了愣,随即忙擦手。
“我这种凡人……也行?”
“行。”
“但入坊不是白领钱。”
“得学号、守册、按规矩做。”
“做错了要认。”
“做成了,后头会有更多东西交给你。”
老匠人眼圈竟微微红了一下,连声说愿意。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比陆沉再讲十遍“凡人亦可成才”都更直。
因为它不是堂上讲话。
是一个真正在外头磨了半辈子木活的人,第一次被一座修士工坊正正经经问一句“愿不愿入坊”。
这句话,对很多凡人来说太重。
当日最终留下的,共十二人。
五名木匠。
两名铜匠学徒。
三名会做药布和细绳的妇人。
两名认字虽少、却眼明手稳的少年。
问道御堂没有把他们一股脑扔进主案。
而是先分三处。
识号。
装骨。
修补。
识号归林晚秋与药童带。
装骨由老鲁亲自盯。
修补则先从最不伤主纹的外扣、底座和听讯片边框开始。
最初两日,工坊里依旧时时能听见些碎嘀咕。
有修士觉得慢。
有匠人怕自己动坏了赔不起。
也有人总下意识把凡人赶去最外头,不愿让他们太靠近阵器案。
可白墙上的数字最不会说虚话。
三日后,甲式听讯片的出件数多了两成。
木卫底骨的修补时间缩短了近四分之一。
而最让宁璃都微微惊讶的是,那几名做药布的妇人对细绳、扣带和药匣内衬的手感极好,竟比不少修士更快摸清了哪些地方最容易在反复开合后先磨损。
她们改出来的一种双层布衬,甚至让药匣里最常碎的一角少坏了大半。
这东西看着小。
可一旦放进大战后的药转里,便真可能少掉许多不该有的耗损。
陆沉知道后,直接把那一式布衬单独立号,记进了工坊副册。
做药布的周婶拿着那本副册,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一项工样后头时,手都抖了一下。
她以前只觉得自己是在缝布。
现在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原来自己缝出来的东西,也能算进一座修士工坊真正有号、有用的一部分里。
这一下,工坊里那批凡人匠人的气便更不一样了。
从“我来试试能不能混口饭”,变成了“我手里做的这一截,真有可能落进某具木卫、某只药匣、某条讯路里去”。
一旦有了这种认知,人便会自己狠狠干站得更稳。
周明回北守点试了一趟新木卫,回来后更是直接服了。
“那边夜里一具木卫外扣松了,原以为又得拆回来。”
“结果随行那两个刚从工坊出去的凡匠,照着号本半炷香就给补上了。”
“要放以前,光等人、等图、等谁看懂怎么坏的,怕就得多熬大半夜。”
这话一出,工坊里最后那点“凡人进来到底只是做杂活还是会真碍事”的疑,也被狠狠干压下去大半。
因为实在太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凑数。
也不是来沾名。
而是真在替这套体系把最广、也最易断的底狠狠干铺开。
到第七日,问道御堂后院又新腾出一排案台。
不再挂“杂役”二字。
而是单独写了三字。
凡匠案。
这三个字挂上去时,院里许多人都下意识停了一停。
尤其是那几名刚入坊不久的凡人匠人,站在牌下看了很久,谁都没先出声。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随口起个名。
而是问道御堂真愿意把他们这一类人,正正经经地算进工坊骨架里。
陆沉看着牌子,也没说什么场面话。
他只是转头对林晚秋道:
“把晚秋小盘第一课,移一半到凡匠案。”
“以后基础识号和最简修补,不必只在弟子里教。”
林晚秋应了一声,心里却再次狠狠一动。
因为她知道,这一句话看似只是挪一堂课。
可实则是在替问道御堂这条路,把原本横在修士与凡人之间那道最硬的旧门槛,再狠狠干往下削了一截。
而这,正是师父这些年一步步最想做成的事之一。
凡匠案第一课开讲那天,院里气氛其实并不轻松。
不只凡匠自己紧。
修士也紧。
有些人是怕这些凡人做错,连累工坊主案。
有些人则是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年一直习惯了只把凡人放在最外一层,如今竟要和他们一并坐在同一张案前听课。
林晚秋一开始也看得出来。
所以她第一堂课甚至没讲任何真正的阵理。
只拿了一具拆开的旧木卫和一只坏过三次的药匣,先把“什么能动,什么绝不能碰”狠狠干讲透。
这一讲,反倒把许多人心里最深那点怕先卸掉了一层。
凡匠知道自己不是一上来便要去碰主纹。
修士也知道,这些人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抢自己的活。
而是把那些本来就一直在拖、一直最费工时、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外层杂活狠狠干接稳。
到第三日时,那名最年轻的凡匠少年已能照着晚秋小盘第一册,把最基础的护角小盘装亮两回。
而周婶那几个做药布的妇人,更是在“识号”一项上进得极快。
因为她们本就惯会记线、记色、记一卷布从哪来又该送去哪。
如今换成记药匣衬号与药包色签,竟比不少修士都更不容易乱。
宁璃看着这变化,心里也慢慢安了不少。
因为她知道,一旦凡匠真能把识号、装骨和不伤主纹的回修这几件事接稳,问道御堂这条路便会比先前又宽出很大一截。
宽到不再只靠几个会阵的人死死拖着。
而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底”。
可这份宽,也并不是人人都乐见。
不过数日,万象外门里便已开始有人私下碎语。
说问道御堂收凡匠,是为了把本该属于修士的活低价铺开。
说晚秋小盘这种基础册子一旦多了,日后阵道门槛都要被狠狠干踩烂。
更有一些话更阴。
说陆沉如今仗着大战余威和长老令在手,连凡人都敢往工坊骨架里塞,后头怕不是还要把灵券、样册和坊路也一并狠狠干改成另一套谁都不认的东西。
这些话最初只是零碎。
可宁璃一听,心里却先冷了。
因为她太熟悉这种气味。
很多时候,大火并不是一上来就烧。
而是先从最容易惹人不舒服、也最容易让旧路觉得自己要被动到的地方,狠狠干点一点最细的火星。
如今凡匠案越稳,工坊越活,这股火星怕是也快要被有心人真正拢起来了。
可另一边,凡匠案自己却还在往前长。
第七日傍晚,齐叔带着那两名最年轻的少年,已经能把一具旧木卫的外层骨架拆下、重装,再按号验回去。
虽然还远谈不上快。
可那种从最初连样号都认不全,到如今敢在药童与修士眼前狠狠干把一具木卫真正拆开再装回去的稳,还是让不少旁观之人心里暗暗生出震动。
更让周明都觉得有点出乎意料的,是那几名做药布的妇人。
她们在识号与药匣内衬之外,竟还自己摸出了一种更适合长期卷放小型阵盘的软隔层做法。
这种隔层既不容易吸潮,也能减少阵盘边角在奔行与急搬里的摩擦。
陆沉试过后,当场便让林晚秋把它另记副号。
这一下,凡匠案众人眼里的光便更不同了。
因为他们终于不只是“学会按图去做”。
而是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手里的经验也能反过来替问道御堂这条路,狠狠干补上一块原本没人注意到的新骨。
而这恰恰是陆沉最看重的一层。
不是凡人能不能勉强跟着修士干活。
而是他们一旦真被接进来,能不能在自己的那一层里,长出修士未必看得见、却同样值钱的用处。
这条路一旦长成,后头便再没人能轻飘飘说一句“凡人只配递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