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重点培养
白石镇的幻阵破掉后,镇里那股一直压在人心口上的雾气,像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最先变的,是井水。
镇东那口发涩了半月的老井,第二日一早打上来的第一桶水里,竟重新有了点清甜。学塾那边也不再有孩子半夜集体惊醒,连总说自己耳边听见笑声的更夫,都在日上三竿时红着脸说昨夜睡得像死了一样沉。
罗崇带着镇里几个年纪大的乡老,一大早便来客栈前等着,说什么都要给灵泉宗来人磕个头。陆沉哪里受这种礼,忙把人扶住,只让他们把近来镇上所有发病、梦游、井涩和夜行的事按时日一一说给自己听。
这一问,又问出不少细节。
原来白石镇怪事并非一夜起,而是从一个多月前便慢慢有苗头:先是镇西河床夜里起白雾,再是孩子梦游,之后才是井水发涩和更夫失踪。也就是说,玄风宗在这边的布置,比启元城北郊那些符印更早、更稳。
陆沉把所有时间一一记下,心里也越发确定,自己在藏经阁旧志里看见的那些“旧路”与“人间辅络”,并非纸上残话。
它们现在就在云州边缘活着。
林奕当晚便把白石镇所查所获以巡边急报发回宗门。急报里不只写了幻阵和三面小旗,还把井边符印、学塾木气被反牵以及镇中凡人夜行的症状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灵泉宗回信到了。
不是单纯的口头嘉奖,而是一封长老会的正式回文。
回文里先肯定白石镇一行“查幻、辨络、救民有功”,随后又单独点明陆沉之名,说其“丹、阵、药务与听脉并进,能通上下,宜列重点培养”。
罗崇拿着那封回文,半天没回过神来:“长老会……专门点了你的名?”
周明则在旁边乐得直拍桌:“我就说吧,白石镇这趟要是真查出东西,宗门总不可能还装作没看见。”
陆沉自己却比旁人更冷静些。
重点培养四字,放在眼下当然是好事。意味着自己之后接触更深的旧卷、更多的资源和更直接的权限都会方便得多。可另一面,它也等于把自己更明白地推到了灵泉宗台前。
玄风宗那边一旦知道,盯过来的眼睛只会更多。
“高兴归高兴,回去后还得更稳。”他对周明道。
周明嘴上答应得快,眼底那股替朋友打心底高兴的亮意却压不住:“那也得先高兴一会儿。”
这趟白石镇查完,三人并未立刻回宗,而是又沿边镇周围几处旧路和井口转了一圈,确认短时间内没有第二重布置,才起程返山。回山途中,陆沉一路都在翻那封长老会回文。
字不多,分量却重。
尤其其中一句:“宜通外门药务与边地巡查。”
这等于明确告诉他,宗门并不只想把他放在丹堂里炼丹,也不只是让他替外门看病,而是准备让他继续站在丹、阵、药务和外出巡查这几条线的交汇口上。
这位置,正是如今灵泉宗最缺、也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回山那日,孟独和齐观都亲自到了山门。
齐观看完从白石镇带回来的三面小旗和灰纸符印,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云州边上也被他们摸到了。”
孟独则更直接,只看着陆沉问:“你在边镇那边,看见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吗?”
陆沉没有立刻答。他先把白石镇的井、水、学塾和河床四点在山门石案上画出来,又把启元城北郊、废井、药道和云桥台几个点并到一起,最后抬头道:
“该把散的东西,连成能护的东西。”
孟独和齐观对视一眼,都没有打断。
这已不是一个刚在边镇立了功的弟子该说的轻狂话。
而是一个真正看见云州大局的一角之后,不得不往前迈的一步。
那晚,长老会并未正式召见陆沉,只先把“重点培养”四个字落实在了实处:藏经阁旧卷借阅权限上调、后炉和外门药务可自由进出时辰增加、边境和北岭巡查可随执法堂副牌同行。
这些没有一样是空名。
也正因如此,陆沉比谁都更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以前更重。
因为灵泉宗终于不是只把他当一个会炼丹、会布点小阵的弟子在看。
而是开始把他当成一根,真正可以往更深处压下去的钉。
“重点培养”这四个字,很快便在宗门里起了波澜。
内门里有人只是点头,说一句“白石镇那趟确实做得漂亮”;也有人眉头微皱,觉得一个四灵根弟子近来出头太快。外门那边反倒更直接些,许多人听说长老会正式回文点名陆沉,第一反应不是羡慕,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他们这段时日做的那些实验田、互助队、夜守分香与记账,并不是外门自己在瞎折腾。
可陆沉没让自己沉在这些眼光里。
回文刚落下的第二天,他便照常去外门药房、去后炉、去实验田,连走的路都和往常无二。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有些地方他只能“借看”,如今却能名正言顺地看得更深。
藏经阁里,旧史架最里面两层被打开了;后炉里几样原本只有正式丹师才能调取的低阶辅材,也开始允许他按册取用;就连执法堂那头,林奕都把一块临时副牌递到他手里,说明后若再去边镇、北岭和启元城外查散络,可少许多中间周折。
这些变化看似细,实际却等于把他的手脚一下放开了不少。
孟独却没因此放松,反而在回文传开的当晚把他叫去,说得极直:“树长高了,风先打你。你以后走在宗门里,别人看你的,不会只剩好话。”
陆沉点头。
他早有准备。玄风宗那边既已把自己记进眼里,灵泉宗内外对自己的关注越多,往后落在自己身上的明枪暗箭便只会更密。
“怕吗?”孟独问。
“怕也得往前走。”陆沉答得很平。
孟独看着他,半晌才道:“知道怕,反倒是好事。说明你没把这些回文和头衔当成真本事。”
这番话让陆沉心里又沉下去一层。
他很清楚,白石镇一行给自己的,不只是名声,而是一把更锋利也更重的尺。以后别人会拿这把尺来看他,也会拿这把尺来压他。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被点名之后能不能扬得起来,而是资源、权限和人手一多,自己还能不能像在碑林前说的那样,先守住最轻也最容易被人拿来试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回西坡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新开的权限全记成简册:旧卷可借哪些,后炉可用到几时,副牌能去哪些地方,药务线哪些地方还没真正接顺。旁人或许只看见“重点培养”四字带来的风光,他却先把这四字背后真正能做事的部分一项项钉实。
也只有这样,这份“培养”才不会只是一层浮名。
第二日一早,他便拿着新开的副牌先去了执法堂。
不是去领什么光鲜差事,而是把白石镇的回报、边镇该补的安神药、北门旧护纹可能要加固的几处,以及启元城北郊仍需继续盯着的两个井点,一并重新对了一次。林奕看着他一项项往下记,忍不住道:“别人得了重点培养,多半先想自己能拿到什么。你倒像先怕哪头漏了。”
“漏一处,回头便可能要多补十处。”陆沉道。
这话听得林奕也没再多说,只把几份本不急着给普通弟子看的旧巡查简报一并推了过去。
陆沉接下时心里更清楚了——所谓重点培养,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被多少人看见,而是宗门终于愿意把一些原本关在门后的东西,先让他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