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第一场寒雨落在青玄山上，把石板路洗得发亮。长老会在这场雨里发布了一条任务令：灵泉宗将派出两支小队参加云州猎场的季末历练。猎场位于启元城以南百里的梧桐岭，妖兽活跃，是各宗门锻炼弟子实战能力的传统场所。

　　陆沉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小队的名单上。与他同队的还有顾林、江怀，以及两名阵堂弟子——一个叫孙渡，沉默寡言，擅长土系阵纹；另一个叫纪允，年纪最小，刚入内门不到半年，手脚麻利但经验不足。带队的是韩执事的副手林奕，筑基中阶的修为，稳重可靠。

　　出发前一晚，陆沉在丹堂领了三瓶疗伤丹、两瓶聚灵丹和一套应急药包。他把这些东西分成六份，多出来的一份塞进须弥洞天备用。然后他花了一个时辰检查青冥剑和水御简的状态，又在衣襟内侧缝了两枚震鸣符。

　　顾林在临行前来找他，脸上少见地带着一丝紧张。“听说梧桐岭最近出现了二阶妖兽群，比支峰那次凶多了。“

　　“你的刀法够用。“陆沉说，“到时候你负责近身压制，我和孙渡布阵，江怀策应。“

　　顾林点头，紧张褪去大半。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有阵有刀，怕什么。“

　　第二天清晨，两支小队在北门集合。第一小队由沈珣带队，往猎场东区活动。陆沉的第二小队则被分配到猎场西区，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是妖兽最爱藏身的地方。

　　飞舟在梧桐岭上空降落时，陆沉第一眼看到的是连绵的赤褐色山脊。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天空下像是无数伸向天际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腥味，夹杂着妖兽特有的膻气。

　　“西区的核心地带是'断崖谷'。“林奕展开猎场地图，“往年这里只有一阶妖兽出没，但今年有弟子报告看见了二阶铁背狼的痕迹。大家注意，遇到二阶妖兽不要恋战，保命第一。“

　　六人沿着山脊向西推进。陆沉走在队伍中间，灵识始终保持在最大范围。水御简贴在腰间，随时准备催动。走了约莫两刻钟，纪允忽然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

　　陆沉循声望去，只见谷口的灌木丛里有几道灰色的影子在移动。那是一群灰鬃兽，一阶低级的妖兽，体型如大犬，爪子锋利但速度不快。一共七只，正围着一具不知什么动物的残骸进食。

　　“练练手。“林奕做了个手势。

　　顾林第一个冲出去，短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劈向最近的一只灰鬃兽。妖兽反应极快，嘶叫一声，试图扑咬。顾林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切在它的脖颈上。江怀从侧翼策应，长剑刺出，封住了另外两只想要包抄的灰鬃兽。

　　陆沉没有出手，而是站在后方观察。纪允有些跃跃欲试，但被他按住肩膀。“看清楚它们的移动规律再上。“

　　七只灰鬃兽被收拾干净只花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顾林收刀时额头微微冒汗，但眼神兴奋。江怀则面无表情地擦干剑上的血渍，像做了一件寻常的事。

　　继续深入谷中，地形变得越来越狭窄。两侧的崖壁高耸，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谷底阴暗潮湿。陆沉的灵识在前方探到了一股强烈的妖气，他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有大家伙。“他压低声音，“至少三只二阶铁背狼。“

　　林奕脸色一凝。二阶铁背狼相当于炼气八层修士的战力，背上的铁鳞能抵御普通法术，普通弟子三四人才能对付一只。三只同时出现，对这支小队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撤退还是绕行？“林奕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灵识顺着土壤向前延伸。铁背狼的位置在前方约二十丈处的一个凹地里，三只狼呈三角形排列，正在休憩。凹地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只有前后两个出入口。

　　“不撤。“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这是一个天然的瓮。如果我们能封住后方出口，在前方出口布阵，就能把它们困住。“

　　林奕犹豫了一下，“你有把握？“

　　“有。“陆沉从袖中取出三枚阵旗，“我需要孙渡配合。他的土系阵纹正好能加固崖壁，防止铁背狼破壁而出。“

　　孙渡点了点头，虽然话不多，但眼中多了一丝信任。陆沉迅速分配任务：孙渡和纪允绕到凹地后方，用土系阵纹封住后口；他自己在前方出口布下“灵根链“的缩小版，配合水御简的水幕形成封锁；顾林和江怀负责在狼群受困后进入近身攻击；林奕居中策应，随时支援。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布阵。“陆沉说完便蹲下，开始在地面上刻画阵纹。

　　阵纹的设计他在脑中已经推演过多次。灵根链本是用于灵田稳脉的，但缩小后可以形成一道极其紧密的灵力网。他把三枚阵旗插在出口两侧和正中，用灵力将它们串联，然后以水御简化出一层薄薄的水幕覆盖在阵旗之间。水幕看似脆弱，实则内部嵌着灵根链的阵纹，妖兽若撞上去，灵力会瞬间收紧，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半炷香后，孙渡那边传来灵识信号——后口已封。

　　陆沉深吸一口气，抬手将一枚震鸣符掷入凹地。尖锐的声波在崖壁间反复回荡，三只铁背狼被惊醒，嘶吼着朝前方出口冲来。

　　第一只狼率先撞上水幕。灵根链瞬间收紧，水幕化成数十根灵力丝线缠住了它的四肢和脖颈。铁背狼疯狂挣扎，背上的铁鳞竖起，竟硬生生崩断了三根灵力丝线。但陆沉早有准备，他右手催动水御简，补上新的水丝，同时左手祭出青冥剑。剑光与水幕交织，在狼的铁鳞缝隙间找到破绽，刺入。

　　第二只狼想从侧面绕过水幕，却被孙渡提前加固的崖壁阵纹弹了回来。它刚一落地，顾林已经冲了上去，短刀劈向它的腹部。铁背狼腹部没有铁鳞保护，一刀见血。

　　第三只狼最为凶悍，它不冲水幕，而是猛力撞击崖壁，试图破壁逃走。孙渡的土系阵纹被撞得摇摇欲坠，纪允在后面拼命注入灵力支撑。陆沉见状，从水幕阵中抽出一道水丝，像鞭子一样甩向第三只狼的后腿。水丝缠住狼腿，将它拽了回来。江怀趁机出剑，长剑贯穿了它的喉咙。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十息。

　　凹地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只二阶铁背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铁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陆沉收起阵旗，手指微微发颤——布阵和维持水幕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

　　“陆沉。“林奕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你的阵术是我见过最实用的。这一战，若没有你的布置，我们至少要伤两个人。“

　　顾林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痛快！比支峰那次顺利多了！“

　　纪允喘着粗气蹲在地上，但眼中满是崇拜。孙渡沉默地走到陆沉身边，递过来一壶水，“你的灵根链可以用在战斗里。我从没想过。“

　　陆沉接过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崖壁上自己刚才刻画的阵纹。那些线条因为战斗的冲击已经模糊了大半，但痕迹还在。他忽然想起第三卷里顾无咎写的一句话：“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阵亦如此，不在攻，在御。“

　　御，不是防守，而是引导。把敌人引到你想让他去的地方，用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的效果。

　　他把这个感悟默默记在心里。

　　收拾战场后，小队从铁背狼体内取出三枚品质上佳的妖丹和数块铁背鳞片。陆沉还从其中一只狼的脊椎附近发现了一颗微小的血晶——与他在支峰提炼的类似，但更加纯净。他把血晶收入须弥洞天，打算回去后研究能否用于炼丹辅材。

　　回程的路上，众人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纪允凑到陆沉身边，小声问：“陆师兄，你那个灵根链阵，能教我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纪允的眼神清澈而热切，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好学。他想起孟独说的话——不要急着信人，也不要急着疑人，把人放在事里看。

　　“等你把土系阵纹的基础功练到能独立布阵的时候，来找我。“他说。

　　纪允用力点头，“一定！“

　　飞舟在暮色中升空，载着六人飞回灵泉宗。陆沉坐在舟尾，看着梧桐岭在脚下渐渐缩小。寒风灌进衣领，但他的身体是热的。

　　今天的一战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阵术不仅是灵田里的工具，也是战场上的利器。第二卷教他稳脉，第三卷教他水行。而真正的融会贯通，是在实战中用出来的那一刻。

　　飞舟穿过云层时，西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殷红的晚霞。陆沉闭上眼，在心中把今天的阵法布局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把每一个可以改进的细节都标注出来。

　　等回到宗门，他会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案例，写进丹记。

　　然后，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