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袭山
真正的大风,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是在护脉雏形试成后的第六夜。
子时未过,西坡旧井先亮,紧接着北岭小路口、实验田示意角和药圃主田竟先后同时起了回光。不是一处试探,而是四点齐动,像有人终于不再满足于只伸一根指头,而是整只手一起按了下来。
顾林几乎是撞开西坡院门进来的:“四点同响!”
陆沉只看了一眼回息盘,脸色便沉了下去。
四点齐动,不可能是小贼试符,也不可能是零散探路。这是有人要借四处一起起势,把实验田、西坡药圃和北岭小路这一带的辅脉同时搅乱。
“敲北钟,点三灯。”他当即下令。
互助队立刻按预案动起来。药务队先转移最要紧的药箱和驱邪香,示警队跑两头,搬运队则把外门药房那两口最怕被火和乱流波及的旧柜先往里挪。周明拎刀便往北岭方向冲,江怀和林奕也几乎同时赶到西坡。
可真正让陆沉心里发冷的,是他在听脉时听见的另一层动静——
这一次,乱的不只是点。
还有人在西坡药圃外层悄悄反着压阵,像想把灵泉宗刚搭起的这张护脉网先从最中心处撕一口子。
“阵师。”梁谦赶到时也几乎同时看出来了,“他们有人在外层起反纹。”
而且绝不是普通弟子。
对方很懂护脉雏形最怕什么:不是四处同时乱,而是中心一旦被逼得不得不去救四角,外层反而先空。
陆沉目光一冷:“我去拦他。”
“你知道人在哪?”周明问。
“在灵田外。”
他早已听出来了——那股极细、极稳、每次都正好落在药圃根势转折上的压阵气机,根本不是从北岭路口或旧井来的,而是从西坡灵田外那片废土边缘斜切过来的。那人没冲北门,也没冲药房,偏偏冲灵田。
因为对方也看得出来,如今西坡最值钱的不只是药,还有这片能把药、阵、人和护脉雏形连起来的田。
陆沉带着青冥剑胚和三枚逆印直奔灵田外缘。
风里果然站着一人。
那人披着黑灰短斗篷,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脚边没有大阵旗,只有七枚压入地中的薄石片,每一片都刻着极细的反纹,借着夜里地气和药圃外围那圈根势,正一寸寸反扯灵田中心的稳势。
“总算见到会看的人了。”那人声音沙哑,竟不像先前那些玄风宗弟子那般急躁,“你这张网,搭得不错。可惜太嫩。”
陆沉没有废话,抬手便是一枚逆印弹了出去。
逆印不是冲人,而是冲那七枚薄石片。对方显然没想到灵泉宗这边已经能把盗脉和反纹走到“逆印”这一步,眼神微变,立刻并指压向最近那片石片。可陆沉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不是要破对方七片薄石,而是要逼这人自己伸手去碰自己布下的回路。
石片一动,逆印即亮。
那人脚下原本稳得像一层死水的反纹,竟被这一点回光先轻轻掀起了一线。就是这线,让陆沉第一次真正“听见”了对方整套阵路的核心位置——
在左后第三片石下。
“周明!”
一声喝落,周明人已自侧后扑到。他早在陆沉冲出来时便按约埋伏在旁,只等这一声点位。刀不斩人,先斩石。
刀光如电,第三片薄石当场碎成两半。
整套反纹一滞。
那黑斗篷阵师也在这一瞬终于真正露了怒意,翻手便是一道极狠的风线直切周明膝侧。江怀从另一侧赶到,金火真元一线斜入,硬把那道风线截偏半寸,周明则借势一翻,刀背反拍,逼得那阵师退开两步。
陆沉趁这一瞬已冲进灵田外缘,青冥剑胚第一次真正不再只是“剑胚”,而像一块借地势、借药气、借护脉回响一同被催醒的锋骨。
他一剑点地,不求伤人,只点对方脚下剩余六片石的共振。
“散!”
药圃根势、实验田回息点和旧井那头被调来的细弱井气竟在这一剑下同时一震。不是大阵齐发,而是此前他一手搭起来的那些“细东西”,在真正的大风里第一次被一口气全用到了一处。
六片薄石应声乱了三片。
黑斗篷阵师终于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把自己也陷在这里,当即转身就退,退得极快,甚至不惜舍掉余下两片还来得及收的石片。林奕与韩执事带着人从北岭那头赶上来时,只看见一道灰影没入夜色和林间,再想追,已迟了半息。
“可惜。”周明啐了一口。
“不可惜。”陆沉低头,把那几片碎石与未收走的反纹石一一收入玉匣,声音很稳,“他留下了够多东西。”
这不是安慰。
因为这一次,他们终于不是只在拔玄风宗事后留下的钉子,而是正面撞上了真正动手布反纹的人,并且在灵田正中把对方逼退。
西坡这场袭山看似不大,实则意义极重。
它证明两件事:
其一,玄风宗与外敌、散修或山外暗线确已开始联手,目标直指灵泉宗内的药脉与人手;
其二,陆沉之前搭起的那些丹、阵、药、护脉和互助队的细网,并非纸上空谈。
真到要命处,它们能顶住。
天快亮时,西坡四处终于慢慢平下来。互助队的人还在收拾药箱和受惊的灵草,顾林守在旧井边数回息点亮了几次,周明则蹲在灵田边擦刀,脸上虽仍带着未尽的杀气,眼里却比先前更亮。
陆沉站在药圃中央,低头望向掌心那片被逼退阵师遗下的反纹石,心里却很清楚。
这一战只是开始。
玄风宗既已联合外敌直接袭山,接下来灵泉宗要面对的,便再不是零敲碎打的试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山门保卫战。
可在天真正亮透之前,西坡还远没有资格松气。
那名黑斗篷阵师虽退,外缘被他带起来的乱势却还在地底和药圃根下四处乱窜。若任它们自己散去,三五日后未必看得出大伤,可那些最细的小根、小井和刚搭起来的回息点,多半会先被暗暗磨钝。
陆沉顾不上休息,立刻让顾林带实验田里最稳的几人去查四点余波,自己则和梁谦顺着那几片碎石留下的反纹一路往里听。果然,灵田外缘两处、旧井后侧一处,都被那阵师提前埋了极浅的“拖尾纹”。这种纹不主攻,只负责在大阵势退走后继续偷偷拽气。
“真够毒。”周明看见那三道拖尾纹时都骂了一句,“打完还想让你自己慢慢烂。”
“所以才更要清得干净。”陆沉道。
这一次,他没再只靠自己一人拆纹,而是第一次把护脉雏形真正当成了一张网来用。旧井边的人先稳井气,实验田那头调整示意石位,药圃主田则借着两盏值夜灯的灯火压住中心回流。陆沉自己只负责把最关键的三处拖尾纹一一截断。
这一番忙下来,日头都已升高半尺。可也正因如此,西坡众人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昨夜能顶住,不是因为谁一时运气好,而是这段时日看起来最碎最烦的许多安排,真到了风压下来时,竟都能彼此接上。
林奕后来带人搜外围,还在北岭小路外截住了一名跑慢半拍的灰衣散修。那人修为低,只来得及咬碎半截藏在牙后的蜡丸,留下的话极少,却足够让韩执事脸色更沉——玄风宗这回请来的,不止山里熟地势的散修,还借了两伙专替人探路、递信、埋尾纹的亡命客。
这说明对方不再只是试探灵泉宗有没有破局的人。
他们是认真想把西坡与外门药线,当成一处能提前撕开的口子。
“他们会再来。”顾林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些刚被扶正的示意石,声音有些发干。
“会。”陆沉望着药圃和北门方向,答得很平,“所以这次之后,西坡不能再只按平日的法子守。”
他嘴上说得平,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昨夜这一战,真正逼出来的不是一名敌阵师,而是灵泉宗往后将要面对的整个局面——外头有人想从最细的地方拆掉它,里头的人若还各守各的,迟早守不住。
也正因此,天亮后第一道长老会召令送到西坡时,陆沉几乎连眼都没眨一下。
这场袭山,终究不会只停在灵田边。
它要去的下一处,必然是议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