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论道
灵泉宗每季都有一场论道会。
往年多半只是长老讲法、弟子问难,再由各堂口拿些近来的成绩出来走个过场。可这一季不同,城里有玄风宗挑衅,山里有盗脉钉暗伏,丹堂、执法堂、阵堂全都被逼着提了口气,论道会自然也多了几分真火气。
会场设在内门演武台旁的石坪上。齐观、韩执事、阵堂的梁谦和几位长老坐于前列,下面则是内外门弟子分列两侧。陆沉原本只打算安安静静听一场,谁知刚坐下不久,齐观便当众点了他的名。
“陆沉,你近来在丹堂、药圃、外门夜守间来回跑,既然都摸过了,就说说看,宗门现在最缺什么。”
石坪上顿时静了一静。
许多人下意识以为,他会答缺药、缺人、缺钱,或者干脆说缺灵草货线。
陆沉站起身,略一沉吟,却道:“最缺连接。”
不少人当场皱了眉。
齐观却没打断:“继续。”
“丹堂炼丹是丹堂的事,阵堂布阵是阵堂的事,执法堂巡山是执法堂的事,外门守夜又是外门自己的事。”陆沉目光扫过石坪,语气不高,却足够清楚,“各堂口都在做自己的事,所以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没错。但玄风宗一来,我们才发现,灵草货线一断,丹堂的药会少;药一少,外门守夜和巡山就会虚;人一虚,山门巡防就会松;巡防一松,盗脉钉就能下进药圃。”
“问题从来不是哪一环单独太弱,而是这些环彼此还没有真正连起来。”
场中议论声渐起。
梁谦抱着手臂,目光却明显认真了些:“那你觉得该怎么连?”
陆沉没有空讲大道理,直接举例。
“驱邪香,是丹。可它用的不是单纯药理,而是借了火纹与香路,让药性先稳心,再入肺脉;西坡封脉那晚,我用的是阵,可真正起作用的,是药圃根势和灵草木气;赌丹时赢下那一局,看似斗的是炉火,实则也借了场中气机和药香层次。”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近来早已反复想过的话:
“弟子以为,丹不该只停在丹,阵也不该只停在阵。二者若能互补,很多原本要耗十成力的事,或许六成就能做成。”
这便是他第一次,当着宗门这么多人的面,把“丹阵结合”的设想挑明。
石坪上顿时响起更杂的议论声。
有年轻弟子眼睛发亮,明显觉得新鲜;也有人当场摇头,觉得这未免太杂。丹道讲药性,阵道讲纹理,千百年来各有路数,真要硬拧在一起,听上去便像不务正业。
果然,片刻后便有一名阵堂弟子起身:“阵就是阵,丹就是丹。若什么都想掺,最后岂不是两边都不精?”
这问题尖,却并不恶。
陆沉答得也平:“若只是生搬硬套,自然两边都不精。可若用阵去减丹的耗力,用丹去补阵的缺口,那就不是掺,而是借。”
“空口无凭。”
“那便现场试。”
这句话落下,连齐观都挑了挑眉。
陆沉却已经走到场边,借了一只寻常香炉和两撮最普通的清心叶碎末。他没有开大炉,只在香炉底下引了一点点灵火,然后用指尖在炉底轻轻划过一道最简的火纹。
“同样的叶末,不同的火。”
他先点第一炉,不加火纹。片刻后,一缕清苦香气冒起,平平常常,没什么问题。
然后点第二炉,火纹落下,烟气先缓后稳,香仍是清心叶的香,却比前一炉少了燥意,多了层次,连离得远的外门弟子都能闻出差别。
“这不算真正的丹,只是最粗浅的示意。”陆沉道,“可若把这种分层和借势放进丹炉、药香、甚至守夜用香里,效果便会完全不同。”
石坪上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许多原本摇头的人,脸上也收了几分轻视。不是因为这点示意多么惊天动地,而是因为它至少证明,陆沉说的并非空想。
齐观看了那两只香炉半晌,缓缓点头:“可行。”
只这两个字,分量便够了。
论道会后,许多弟子还在议论“丹阵结合”四字。顾林最是兴奋,回西坡路上说个不停,连周明都难得点了句“至少你没白讲”。
只有孟独走在最后,始终没说话。
直到回了西坡,他才在院门口停住,看着陆沉道:“今日这番话,往后会替你招来不少认同,也会替你招来不少不认同。”
“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孟独道,“你既然把路说出来了,就得准备好往下走。”
陆沉点头。
院外风吹过药圃,一波一波压低草叶。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今日这场论道会,不只是讲了一番道理。
也是他把自己那条还未成形的路,第一次放到了众人眼前。
论道会散后,西坡一下热闹了不少。
最先上门的是两个阵堂年轻弟子,一个对火纹感兴趣,一个则追着问驱邪香里那点“借香稳场”的思路到底怎么落。再后面,连丹堂那边也来了几名平日只埋头炼药的弟子,话说得绕,意思却很直白——都想看看陆沉白日里说的“丹阵互借”究竟是不是一时说得好听。
陆沉没有闭门不见,却也没把路说得太满。他只在院里支起两只小炉,一只走寻常火,一只加最浅的火纹,再让顾林把同样的清心叶碎末分两边各放一撮。
“你们先闻。”
香一起来,差别便出来了。
左边那炉清而直,右边那炉则更稳、更厚,尾调也更长。差得不算夸张,却足够让真正盯火和闻药的人分出来。
那两个阵堂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承认:“阵若只拿来画在地上,确实想不到还能这样借。”
另一边,却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当晚就有丹堂老弟子在后炉里冷冷说了一句:“炼丹讲究的是药材、火候和经验,哪有把阵道也掺进来的道理?真要人人都这么杂学,最后别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
这话传到西坡时,周明当场便想骂回去。陆沉却没让。
“他们质疑是正常的。”他说,“一条路刚露头,若人人都点头,反倒不真。”
顾林却还是替他不平:“你明明白日里都演给他们看了。”
“看见,不等于信。”陆沉把小炉熄了,淡淡道,“信,也不等于敢走。”
很多人不是看不出这条路的好处,而是怕一旦承认这条路可行,自己原本守着的那一套便显得太窄。越是如此,越会本能地先驳几句。
孟独晚上听陆沉说完这些,反倒点了点头。
“有人驳你,是好事。”
“师父觉得这是好事?”
“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把你说的当回事了。”孟独道,“若是连驳都懒得驳,才是真不屑。”
这话让陆沉想通了不少。
他回到丹室后,索性把白日论道会上的问答、后来弟子上门试香、以及丹堂内外几种典型质疑全都记进了《丹阵录》的前页,另外又单列一行:
“丹阵相借,难在术,先难在人。”
写完后,他抬头望见炉上那点尚未散尽的烟,心里反倒更定了些。
路若真是路,就不怕一开始有人说它不像路。
第二日,齐观还专门把陆沉叫去了丹堂,只问了一句:“你那套丹阵互借,是说说,还是准备真往下做?”
陆沉答:“想做。”
齐观便把一张后炉空闲时辰表推了过来:“那就别只在论道会上演一回。给你半个月,把能拿出来教人的最粗一层先理出来。后头谁学、谁试,再看本事。”
这话不算夸,却等于替他把这条路又往前按实了半步。
路一旦有人肯替你按实,便不再只是想法。

